第0218章限时四十八小时

座钟滴答滴答走着。

陆时衍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陆正安。他在导师办公室递交辞呈,陆正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容和煦,语气温和,像在惋惜一个不争气的学生。

“时衍,你太年轻。你以为正义是法律的全部,其实法律只是一门生意。”他把辞呈搁在桌角,没有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干净的钱。”

他那时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身走出那扇门,以为从此与导师分道扬镳,各自走向自己的“生意”。

他不知道陆正安口中的“不干净”,不只是收受黑钱、操纵诉讼,还包括把一个女人关在这间屋里三十年,按月支付她的生活费,像支付一笔分期付款的赔款。

“薛紫英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董婉贞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她说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让我把它交给来替她收尸的人。”

她将信封推向陆时衍。

“我不是来替她收尸的。”陆时衍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董婉贞看着他,“你是来救她的。”

陆时衍接过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信封捏在掌心。很薄,薄得像没有装任何东西。但它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像被人握在手里犹豫过无数次。

苏砚看着他。

“不打开吗?”

陆时衍沉默良久。

“她把这封信留在这里三年。”他说,“三年里她有很多机会交给我,或者交给警方。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

“她不是信任我。”

董婉贞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不敢信任任何人。”她说,“陆正安用了七年教会她,信任是最危险的软弱。”

她看向陆时衍。

“但她昨晚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如果这次她真的回不来,让你把这封信打开。”

陆时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很短。

短到只需三秒就能读完。

但陆时衍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久到巷口的早餐铺子支起第一笼蒸屉,久到苏砚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他将纸折好,收回信封。

“她在哪里?”他问。

董婉贞摇头。

“她没有说。她只说,如果计划顺利,她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带着陆正安的核心交易记录回来。”她顿了顿,“如果四十八小时后她没有消息,就说明计划失败了。”

“失败是什么意思?”苏砚问。

董婉贞看着她。

“失败就是她没能活着回来。”

陆时衍起身。

他没有道谢,没有告别,只是走向门口。苏砚跟在他身后,在他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比她握过的任何一次都凉。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陆时衍没有回头。

“去找她。”

“去哪里找?”

他沉默。

他不知道薛紫英在哪里,不知道陆正安把她关在哪栋楼、哪间屋、哪片地图上没有标记的角落。他只知道时间正在流逝——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

每一秒都可能是她的最后一秒。

“她昨晚给你打电话,”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了什么?”

陆时衍没有答。

他想起那个电话。

薛紫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没有说将要面对什么。她只是说:

“时衍,七年前你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没有回答你。”

她顿了顿。

“因为我没法说出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前程。是因为陆正安告诉我,如果我不照办,他会让董婉贞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关了二十三年。我不能让她连那间屋子都失去。”

陆时衍松开握着门把的手。

他转过身,迎着苏砚的目光。

“她说,等这件事结束,她想回一趟老家。”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她妈妈每年冬至都会酿一坛糯米酒,等她回去喝。”

苏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天终于亮了。

巷口的早餐铺子飘起第一缕白汽,蒸笼掀开的瞬间,热气腾腾地扑向清冷的晨空。流浪猫从电表箱上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向那团暖雾。

陆时衍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距离薛紫英失踪,过去了九小时五十九分钟。

距离她说要回来的那个期限,还有三十八小时零一分钟。

他将手机贴回心口,像贴一枚发烫的定时炸弹。

“走吧。”他说。

苏砚没有问他去哪里。

她只是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将车驶入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后视镜中,那栋灰白色小楼越来越远。三楼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灯,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帘后,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

董婉贞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座钟在她身后滴答走着,将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

她今天没有吃药。

她想记住这一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