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2章缺席者的遗产

她防我。

但她不知道应该更防我。

2021年8月2日。

我爸走了。

我赶回老家的那天,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护工说他临终前一直在念我的名字。

紫英。

紫英。

紫英。

我握着他的手。

冰的。

我想说爸对不起,这四年我回来看你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想说爸对不起,你住的这家疗养院是林建勋安排的,我一直没攒够钱给你换更好的。

我想说爸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人。

他听不见了。

2021年8月9日。

我在殡仪馆守了七天。

时衍来吊唁。

他不知道我爸是谁,他只是从某个旧同事那里听说了消息。

他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来。

他把一束白菊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走了。

那束白菊。

和七年前我父母墓前的那束一模一样。

2022年1月1日。

新年第一天。

我把那份删掉的“证据”文件夹从回收站恢复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年。

2022年12月31日。

没有。

还是没有勇气。

2023年3月15日。

苏砚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找到了。

她在会议室里接待他,门关着,我站在茶水间门口。

隔着一道门,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看见苏砚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她把脸侧向窗户,站了三十秒。

然后她回办公室。

继续开会。

继续批文件。

继续做那个永远不会哭的苏砚。

——原来她也是硬撑。

2023年5月17日。

沈淮动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意味着什么,林建勋给他的任务是“拿到核心算法的完整架构”。

他以为这是合法的商业情报收集。

他不知道他下载的那些代码,会让苏砚公司的新品发布会紧急叫停。

他不知道他的测试账号后门,是我四年前亲手留下的。

我留了四年。

四年里我无数次想修复它。

但我没有。

因为林建勋说:沈淮是我的人,他不是,但他是我的刀。

刀断了,没人会追查到刀匠。

2023年5月17日凌晨2:13。

苏砚登录服务器,删了那条日志。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了。

我那天晚上也在公司。

我坐在监控室,从十七个摄像头画面里,看着她走进机房。

她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删掉的那条记录,四年前也是我亲手留下的。

——我留证据。

她删证据。

我们保护着彼此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整整四年。

2023年7月9日。

时衍来找我。

不是约的,是他直接来公司门口等我。

他说:薛紫英,林建勋手里的那份“导师签名”文件,是不是你给他的?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说:因为你要查他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认真看我。

不是看嫌疑人,不是看对手,不是看背叛者。

是看一个他曾经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说:那你自己呢?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2023年11月9日。

七年了。

那家咖啡店还在翠苑路。

那块蛋糕也还有。

我在靠窗第三个卡座坐了一下午。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我一个人喝了两杯咖啡。

没点蛋糕。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问我:姐,你等人吗?

我说:不等了。

2023年11月9日深夜。

我把硬盘封进工会活动室那间废弃更衣柜的夹层。

还是那个位置。

1989年林建勋的第一份原始账目在那里躺了三十四年。

2023年5月17日苏砚删掉的那条日志截屏也在那里躺了半年。

我把七年来没敢交出去的一切都放进去了。

然后我给时衍发了一条短信。

我没有写落款。

“翠苑路18号工业园7号车间,废弃更衣柜,夹层。”

他收到了。

2023年11月12日。

今天是最后一天。

机票在口袋里。

布鲁塞尔。

一个从来没有林建勋、没有沈淮、没有四年前那道后门、没有七年说不出口的对不起的城市。

我想我妈了。

上次见她是2019年春节。

她问我:紫英,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

我说快了。

五年了。

我没有兑现。

这一次。

我把机票收进大衣内袋。

安检口排着长队。

我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层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