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帮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遣散费,海外账户,甚至——他在曼谷的酒店预订记录,也已经被某位“好心人”替他取消了。
这个人不想让他跑。这个人希望他留在国内,直到被彻底销毁。
“老板,茶凉了。”陆时衍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从未喝过的金骏眉,轻轻泼在地上,温热的茶水在青石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茶凉了可以泼掉。人凉了呢?”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窗外黄鹂还在叫,煎饼味从巷口飘进来,跟茶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周信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强制开通的海外账户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一种很奇怪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知道吗?我女儿上周在学校填了一张表,问爸爸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做财务。她又问财务是做什么的。我说管钱。她说——那你管那么多钱一定很厉害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我不厉害。我只是个怕事的人。怕失业,怕得罪人,怕站错队。怕着怕着,就把自己怕进去了。”
“现在还怕吗?”陆时衍问。
周信沉默了很久。
“怕。但怕得没那么厉害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U盘,放在茶桌上,推到陆时衍面前,“这里面是我六年所有经手过的异动流水。里面有六笔转账可以跟导师制尹修平直接挂钩,还有三笔跟那家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对应。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金额、有备注。有些备注是导师口授让我加上去的,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是暗语。”
陆时衍拿起U盘,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轻飘飘的,比一张名片还轻。但这里面装着一个财务副总监六年的良心不安,装着一个女人父亲破产的证据,装着三个人的命运——可能还要加上那个叫薛紫英的,四个。
“周总。”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郑重,“这份材料提交上去,你不能回头了。一旦立案,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你经手的账目里有些涉及不法内容,按照法律规定,主动配合如实供述可以从轻甚至免除处罚,但你一定会站上证人席。”
周信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陆时衍说,“从现在起,你不能回家,不能去任何你常去的地方。导师的人二十四小时内会发现你失联。在那之前,你需要消失。”
“我能去哪?”
“去一个比你更会躲的人那里。”陆时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薛紫英。你当初欠她的,现在可以还了。”
他报了周信的体貌特征和当前位置,挂断电话后站起来,把那份声纹预报告的快递信封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报告是假的。声纹鉴定根本还没做。”他微微一笑,“但你现在做的事是真的。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做出选择。”
周信坐在原地,看着陆时衍的背影走出雅间。
低头进门,挺直脊梁走出去。
茶还在冒热气。金骏眉不比六千一斤那款,但茶色清亮,回甘绵长,茶汤在舌尖转一圈,能品出很干净的甜。
一如周信半辈子没尝过的——干净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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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走出梧桐巷,阳光正好。煎饼摊前排起了小队,遛鸟的老大爷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膝盖上,黄鹂换了一首曲子,两个斗草的小孩不哭了,正蹲在树荫下分一个苹果。
手机响了一下,苏砚发来消息。
“鱼咬了?”
陆时衍回复:“咬得很死。”
“U盘拿到了?”
“你怎么知道有U盘?”
“因为我比你聪明。”
后面又跟了一个大黄脸微笑表情。
陆时衍站在梧桐树下,看到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昨晚在会议室里苏砚说的那句话——“我爸至今不知道真相。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他打字回复:“U盘被收走的时候,周信说,他女儿问他爸爸是做什么的。他说管钱。他女儿说一定很厉害吧。”
苏砚没有回复。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又输入,又停。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只发来五个字。
“让他做个好人。”
陆时衍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收回口袋。
远处煎饼摊传来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吆喝:“加蛋两块!加肠三块!什么都不加当面免费——但得加葱!”
排队的顾客哈哈大笑。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年轻人,正脱下外套搭在臂弯,沿着梧桐巷慢慢走远。他要去见的,是一个叫苏砚的女人,和一个叫薛紫英的女人,两个都在他身上留过伤痕。他把外套抱在怀里,觉得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煎饼很香,而他的两位战友,都很厉害。
茶要趁热喝。人要在还不算太晚的时候,重新来过。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