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3章仙味居

那是一口大锅,直径至少一米五,深不见底。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浓郁的香味。

那香味——

巴刀鱼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的味道。比任何他做过的菜都香,比任何他吃过的美食都香。那香味钻进鼻子里,顺着鼻腔往上爬,爬进脑子里,爬进心里,爬进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开始发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的手,那发光的手,光芒在减弱。

好香。

真的好香。

他想走过去,想看看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想尝一口——

“巴刀鱼!”

一声大喊,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

巴刀鱼猛地清醒过来。

他回头,看见娃娃鱼站在他身后。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紫色的,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光。她的小布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里面飘出一缕缕白色的雾气,把他们俩包裹起来。

那雾气冲淡了锅里的香味,让巴刀鱼终于能正常呼吸。

“别看那个锅。”娃娃鱼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闻那个味道,别被它勾走。”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口锅,而是看向别处。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个大袋子。袋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是肉。

各种各样的肉。有的还连着皮,有的带着骨头,有的切成块,有的剁成馅。颜色都偏暗,带着那种诡异的紫色纹路。

袋子旁边,是一排大缸。缸口用木板盖着,但从缝隙里,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巴刀鱼走过去,掀开一块木板。

缸里是水。水是浑浊的,看不清底。但水面上,漂着一些东西——

手指。

人的手指。

巴刀鱼的胃猛地抽紧。

他盖回木板,走向下一口缸。

掀开。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眼睛。

几十只眼睛,浮在水面上,空洞地盯着他。

他盖回去,走向第三口。

掀开。

这一次,是嘴。嘴唇、牙齿、舌头,漂漂荡荡,像是还在动。

巴刀鱼站在原地,握着木板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他的声音沙哑,“都是人?”

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口大锅。

锅里的东西还在煮,香味还在飘,但他现在已经闻不到香了。他闻到的,只有腥臭、腐败、死亡的气息。

“你们,”他盯着门口那个女人,“用人的身体做菜?”

女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狂热。

“不是人。”她说,“是食料。”

“什么?”

“那些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之后,就不是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死了就是肉。肉就是食料。用食料做菜,有什么不对?”

巴刀鱼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金光照在她身上,她脸上冒出紫烟,但她没有停。

“你不懂。”她说,“你根本不懂。这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有什么用?打工、赚钱、吃饭、睡觉、死了,什么都没留下。但在这里,他们变成了美食。他们让活着的人快乐。他们有价值。”

她张开双臂,指着那口大锅。

“你闻到了吗?那香味。那些吃过的客人,每一个都说,那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们吃了之后,开心,满足,幸福。我们用死人的肉,让活人快乐,这有什么错?”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些吃了的人,”他说,“后来怎么样了?”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巴刀鱼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年轻人,吃了你们的东西,回去之后变成什么样了?那些紫色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爬,从他嘴里往外吐,那是快乐?那是满足?那是幸福?”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

“他们变成了你们的食料。”巴刀鱼替她说了,“对吧?让他们吃,让他们上瘾,让他们离不开。等他们吃够了,他们就变成了新的原料。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你们不是在做菜。你们是在养猪。”

女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厨深处传来。

“说得好。”

巴刀鱼猛地转头。

后厨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普通得没有任何特点。

但巴刀鱼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和门口那个女人一样,是空的。

但空的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是——深渊。

“老板。”门口那个女人恭敬地低下头。

那个男人点点头,然后看着巴刀鱼。

“年轻人,你说得没错。”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我们是在养猪。人吃猪,猪吃人,有什么区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巴刀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他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那股压力从他身上压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压力。他的金光还在,但在那股压力面前,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你……”

“我叫食为天。”那个男人说,“这家店的老板。也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普通,和任何一个餐馆老板没有任何区别。

“也是你想找的人。”

巴刀鱼盯着他。

“那些紫色的东西,是你弄的?”

食为天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是你害的?”

食为天又点点头。

“这些人,”巴刀鱼指着那些穿着月白衣服的人,“这些缸里的东西,都是你干的?”

食为天还是点点头。

“是我。”他说,“都是我。”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年轻人,你知道人为什么要吃饭吗?”

巴刀鱼没有说话。

“为了活。”食为天自己回答了,“人吃饭,是为了活。那如果,有一种饭,吃了之后,能让人不只想活,还想一直吃,永远吃,吃到变成饭本身——”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那是什么?”

他盯着巴刀鱼,眼睛里,那深渊般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进化。”

巴刀鱼的手,猛地握紧了。

“你管这个叫进化?”

“不然呢?”食为天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人吃动物,动物吃草,草吃泥土,泥土吃尸体。从古到今,从来如此。现在,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人吃人。有什么不对?”

他指了指那口锅。

“你知道那锅里煮的是什么吗?”

巴刀鱼没有回答。

“那是一个母亲。”食为天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菜谱,“她女儿在我们这儿吃过饭,很喜欢,每天都来。后来她女儿没钱了,就来求我们。我们说,没关系,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换。”

他顿了顿。

“她问,用什么?我们说,用你。”

巴刀鱼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同意了。”食为天说,“她女儿现在还在外面吃饭。吃得很好,很开心。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盯着巴刀鱼。

“你说,这是不是母爱?”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金光在摇曳。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点一点收紧。

他想冲上去,想打死这个人,想放火烧掉这个地方。

但他动不了。

那股压力,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巴刀鱼。”

娃娃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听他的。他在影响你。”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娃娃鱼说得对。这个人,这个食为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影响他,试图动摇他,试图让他陷入混乱。

但知道归知道,他心里的那股愤怒,那股恶心,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还是压不下去。

“你想杀我?”食为天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你可以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压力更重了。

巴刀鱼的金光被压得贴在身上,几乎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