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黑毡少年

少年在临近黄昏时骑着马离开了镇子,行了七天的时间,在今夜终于到了洛石城。

洛石城的护城河很宽,河面上漂浮着很多伞盖大的莲叶。河中还有城中百姓和佛家信徒放生的游鱼和乌龟,每逢诸如上元或者七夕这样的节日城中的百姓还会在河中放上水灯,如今的护城河更像是洛石城的一处景观。

一路自东向西而来,云雪澜来的是洛石城的东门。吊桥静静的躺在河上,吊桥很宽可以并排行驶四驾马车。现在尚在丑时,离开城门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因而城下只有少年一人一骑,以及少年怀中酒醉酣睡的小兽。小兽自从尝过一次酒水后便成了一只嗜酒如命的酒鬼,且是酒量极差的那种,先前在茶肆中激烈的打斗,小兽都没有被惊醒,或许是已经足够信赖自己这位人类同伴,可以放心大胆的在他怀里酣睡。

虽然先前的两战少年都有惊无险的取胜,但是却耗费了少年的不少心神,况且少年还自作聪明的出了不少血。而今万籁俱寂月色皎洁,少年也觉得有些困倦。他身旁的马已经睡着了。少年在护城河边坐下,闭目调息着。月光洒在少年身上,少年像是一尊被镀了银的佛像。少年体内小世界的那一轮明月与天上的这轮明月似在呼应,月华从少年的肌肤进入少年的体内,在经脉中流转,最后到达丹田,被体内的一轮明月与一方月华凝聚的池水吸纳,变得更加明亮皎洁。从墓葬中出来后,少年便觉察到,若是夜晚在明月下修炼,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月华不仅可以滋养少年的身体经脉,修复体内外的伤势。体内的世界中的明月也可以吸收月光壮大自身。目前云雪澜仍处在下武境还无法修炼和调用天地元气,但他曾经也是一位五境的武者,因此可以预想,若是在月明星稀的时候修炼元气必定会有更多奇效。云雪澜已经打通了体内的三十三处穴窍,若是再打开三处,他便可以毫无顾虑的跻身天乳境,若是能在天乳境再因缘际会可以开启几处穴窍,那么他不仅可以完美入中武,更可以远超同境之人的战力在上武境之下无敌手。

但少年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他心中压着的那块石头只是变轻了些许但算不上是真的落地。他经脉里面的那些如同蛛网一般的藤丝,虽然在炼化月魄和吸纳雷霆入体后,能量似乎得到了压制,许久没有再在少年体内兴风作浪,也没有再吸纳外界天地元气的迹象。但少年可以感觉到,这些曾经让自己受了无数折磨吃了不知道多少苦的东西只是陷入沉寂,如同火山的休眠而非死亡,不知道过多久会突然爆发,而这再次的爆发威力不知是否会比先前更加可怕。少年也不知道藤丝会在何时苏醒,也许是自己跻身中武境,也许更久。但无论怎样若是无法根除,这隐患不仅长在少年身体里,更扎在少年的心里。

他惧怕的并不是藤丝带给自己钻骨焚心的剧痛,这些剧痛他忍受了十几年,若是真的无法承受,少年早就在第一次突破的时候之后就放弃了修炼。对于武者来说,修炼如同登山,有人身穿法袍,脚踏仙履,手持品阶极好的宝物级别行山杖,因而攀登时要轻松顺遂很多。但有的人却只能赤足,甚至要肩挑重担。山路虽然一样,但登山的耗费和感受却截然不同,那些赤足登山之人,每踩到一颗石子,一根枯枝,甚至一粒沙子,便要承受足底的剧痛。而肩上的担子越重,他们行进的步伐便越艰难。若是同行之人有些心肠恶毒的,会在登山的沿途留下铁蒺藜,锈钉子。甚至站在山上朝着下面放箭或者推下巨石,那么这些负重前行足无寸履的登山客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云雪澜在这十几年来便是后者。但有所区别的是,少年并非赤足,也非负重前行,沿途那些障碍也有人为他扫平。可少年就像是足下生疮一样,且难以医治。再好的鞋子穿在脚上也无济于事,鞋底再厚也只是阻隔地面的沙石不伤及行者的脚,可若是行者的脚本身就是废的,每走一步便似刀尖起舞,而少年登山就如同上刀山。这一爬就是十二年。虽然对于少年来说,修炼中藤丝带给他的疼痛难忍,就像脚底板长了厚厚的老茧。对疼痛习以为常。

少年不敢面对甚至恐惧的是,再次失去修为编程一个废人。少年在三个月前第一次经历此事时,也许还会比较释然,虽然难以接受,但不至于无法面对。可失去与失去是不同的,第一次的失去远远比不上失而复得后的再次失去。因为若是没有经历过一次成为废人,云雪澜对于此事的恐惧更多的源自于未知和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可以说这种恐惧是自己赋予自身的,是对于未知的茫然和不确定的惶恐。而少年真正体会过失去修为成为一个废人,尤其是在云隐山庄这样的家族中,尤其是他又有少庄主的身份。他看过了山庄之人眼神中或真心实意或虚情假意的怜悯眼神和关切言语,他也听到过众人在背地里有口无心或者有意为之的冷嘲热讽和恶语相向。他更感受到山庄众人对他的失望,不屑,无奈和轻蔑,各种各样的情绪从各式各样的人的人那里像溪流入海汇集到少年这里。虽然少年心智成熟,但也不过才十五岁,面对如此之多的压力就如同往一个四面围堵的水库中疯狂的泄洪,终有堤坝承受不住溃塌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