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头脑不清醒,逻辑是清晰的,但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会松动。

那就是方向感。

就好比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的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怎么在冰面上保持平衡,知道怎么避开裂缝,他走得越来越熟练。

但他走的方向对不对?

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了。

因为低着头走路比较安全。

创作就是这样。

当你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怎么写好这一段上时,很容易忘记为什么要写这一段,技术会占据你全部的注意力。

你被细节吞没了。

细节很重要,但细节会让你忘记全局。

所以要时时回望。

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

看看出发的地方还在不在视线里,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是不是弯了。

这一次,我停下来了,回头看了。

看到的东西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路弯了。

弯得不多,但已经弯了。

如果不停下来,如果继续沉浸在怎么把下一段写好的技术快感里,这个弯会越来越大,大到最后我回不来。

反省这个东西,不能等出了大问题再搞。

要时时搞,处处搞,走三步回头看一眼,写三章停下来想一想。

我写的东西还在不在我设定的方向上?我笔下的人物是在按照我的意志行动,还是在按照系统的惯性滑行?

写到这里,我可以说清楚这个问题了。

在笼子里面,能打开笼子吗?

不能。

笼子里面,我看到的所有门都是笼子的一部分。

以为找到了出口,推开之后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条路走不通。

得换。

怎么换?

大约一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他面对的是一个比美国的资本秩序更庞大、更根深蒂固的旧世界。

那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合法性叙事。

无数人试图在框架内改良,修修补补,每一次都失败了。

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了框架外面,到最广袤的田野里去,到最底层的泥土里去,到那些被框架排除在外的人中间去。

他发现,框架之外才是真正的力量。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要的问题。

这句话厉害在哪?

不在于它给了答案,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问题。

框架之内问的是,你怎么赢?

而他问的是,为了谁?依靠谁?

这两组问题看着近,隔着的却是一整个世界观的距离。

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把最广泛的群众的利益作为出发点,不是把已有的制度和程序作为出发点。

制度和程序可以当工具用,但不能当起点。

起点必须是人。

他们的处境就是坐标原点,从那个原点出发去思考,得到的路线图,和从华盛顿的地下餐厅出发得到的,完全不同。

当初在做这本书大纲的时候,AI还没有今天这个声势。

那时候我构思这个故事,想写的是一个人要去撬动美利坚的社会结构。

我知道美利坚的问题很多,根子烂了,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引爆点在哪。

我只知道一件事,矛盾是客观存在的。

它在,它就要运动,运动到一定程度,就要爆发,至于在哪爆发、以什么面目爆发,谁也说不准。

但这一年,AI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我做大纲时的预期。

大模型在写代码、做分析、做诊断方面的能力,以月为单位在跃升。

整个社会的讨论从它能做什么急速转向了它会替代谁。

一波裁员浪潮就此袭来。

资本主义是必定会遇到这类问题的。

生产力每上一个台阶,旧的生产关系就要被冲击一次。

蒸汽机冲击了手工业,电力冲击了小作坊,互联网冲击了传统媒体和零售。

每一次冲击,资本都找到了办法去吸纳、去消化,把变革转化成新的利润增长点。

AI这一次,量级可能不一样了。

因为它替代的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劳动,它替代的是劳动本身。

很多人拿珍妮纺纱机做类比,说AI就是这个时代的纺纱机,那些反对AI的人就是卢德派。

这个类比只讲了一半。

卢德派砸了纺纱机,然后呢?

工业革命继续推进,产能暴涨,财富暴涨。

财富去了哪?去了工厂主口袋。

工人从独立的手工业者变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童工下矿井,纺织厂女工寿命不到四十。

纺纱机有罪吗?没有。

工具是中性的。

但工具被谁用,在什么结构下用,决定了它产出的是解放还是锁链。

AI也一样。

大家在讨论,当AI替代了大部分工作,人怎么办?

很多人说这是无解的。

我说,之所以显得无解,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站在了资本的框架里。

资本的逻辑是,人的价值通过出卖劳动来兑现。

卖劳动换工资,用工资买生存资料。

AI替代了劳动,循环就断了。

人不被需要了。

不被需要的人,在资本的逻辑里就是没有价值的人。

所以大家会恐慌。

所以设想各种补丁,比如给失业者发钱、对AI征税、缩短工作时间。

这些方案有道理。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在既有框架内修补。

生产资料归谁、利润怎么分、社会资源按什么原则配置,这些根本性的东西不动,只在利润分配的末端做文章。

系统本身呢?

生产力是最革命的因素,在这当中有两样东西,人和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