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哈迈德!你疯了吗!连苏丹的使团都敢拦!”穆拉德的副官在城下怒吼。
城墙上,探出艾哈迈德那张写满惊恐的络腮胡子脸。
“穆拉德!你赶紧滚!我这里不欢迎任何跟东方扯上关系的东西!”
艾哈迈德指着城外一座刚刚被推倒、只剩下一双脚的苏丹石雕,声音抖得厉害。
“镇子里的伊玛目说了,只要我们足够虔诚,把所有跟苏丹有关的东西都砸干净,东方天神就会息怒!”
穆拉德看着那双雕像的石脚,又看了看艾哈迈德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忽然发现,这个帝国,烂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没再废话,挥挥手让车队绕城而过。
等着吧,艾哈迈德,很快你就会如丧家犬般跪下来,亲吻我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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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娅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紧紧抱着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用花楸木雕刻的小马。
一个月前,她还是高加索山麓一个部落首领最宠爱的女儿。
现在,她只是这两千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贡品之一。
车队里死气沉沉,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身边的女孩们,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在麻木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全然不觉是要去未知的地狱,反倒透着参加盛大舞会的荒诞。
卓娅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死黄。
她看见路边有一些奇怪的土堆,上面插着歪歪扭扭的木牌。
她不认识奥斯曼的文字,但她认得那些牌子上,用血画出的简陋图案。
一条长着翅膀的龙。
一个手里攥着闪电的人。
她听赶车的奴隶说,那是东方天神的画像。沿途的村民,把病死饿死的家人埋在路边,立上这种牌子,祈求天神别把瘟疫带进他们的村子。
卓娅打了个寒颤,赶紧放下车帘。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木马。
她也想祈祷。
可她不清楚该向谁祈祷。
她的神,早就跟着奥斯曼人的真主一起,被东方人的大炮轰成渣。
车队,停了。
空气中,飘来极度刺鼻的味道。
穆拉德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也不是尸臭。
那是一种……把硫磺、焦油和成吨的肥肉扔进铁炉,活活闷烧三天三夜,再把锅底那层黑油硬刮出来的恶臭。
闻到这股气味时,穆拉德感觉自己的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拧了一圈。
“呕——”
他扶住车厢边缘,把早上喝的蜜水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听见身后,金银珠宝的叮当声,已经被一片连着一片的剧烈呕吐声彻底盖了过去。
他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向前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的尽头,寸草不生。
只有一个庞大、丑陋、犹如被天神用手指狠狠戳出来的……黑色大坑。
天坑边缘,早被极度的高温烧成了琉璃,夕阳一照,泛着渗人的毒光。
坑底深不见底,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黑烟。
那股子能把人胆汁都熏出来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代林库尤。
穆拉德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曾经在这里,和帖木儿的王子们饮酒作乐;检阅过帝国最雄壮的耶尼切里军团。
现在,连根毛都没了。
四十万大军,连同那座存在了上千年的地下王国,全被烧成了这片丑陋的、还在冒烟的琉璃。
“噗通。”
穆拉德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跪下了。
在他身后,上千名奥斯曼的贵族、军官、士兵,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他们对着那个散发着焦臭味的庞大天坑,对着这片不讲道理的人间地狱,磕头,呕吐,痛哭流涕。
他们最后那点属于奥斯曼人的骄傲,和对真主的信仰,此时被彻底烧成了灰。
过了许久,穆拉德才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鼻涕和眼泪,重新挺直了腰。
从现在起,我,穆拉德,就是大明最忠诚的一条狗!
他抬起头,继续行走,因为在远方,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就在那片焦土的尽头。
一座巍峨庞大、前所未见的黑色雄城,犹如一头吃饱喝足的铁甲巨兽,牢牢钉在平原上。
城头上,一面赤红打底、金线绣龙的巨大战旗,正迎着西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