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意思是?”钱谦暗自心惊。

“今年府里递上去的折子,我已经让你叔父润色过了。”钱蕴德慢条斯理地说道:“就说苏州遭了灾,请朝廷免税。姿态要做足,哭穷要哭得真。”

“那太孙西征大胜,万一他拿这事开刀……”

“开刀?”钱蕴德笑了,那是一种世家门阀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他拿什么开刀?江南的税,七成出在我等士绅之家。他敢动咱们,整个江南的织机都得停,运河上的漕船都得断!百万漕工,千万织女,没了活路,你猜他们会骂谁?”

“再者说……”钱蕴德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咱们钱家,也不是朝廷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过几日,等南洋船队一回来,就让护卫队的人,在太湖操练操练。”

“动静,搞大点。”

“也该让朝廷里某些人,掂量掂量,这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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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你听听,这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朱雄英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喜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

他将蒋瓛呈上的另一份密报,直接扔到徐辉祖面前。

“苏州钱氏,于南洋吕宋、新金山等地,私开田庄、矿场,蓄养奴隶过五万,私建船队三百艘,带甲护卫近三千人。”

“其商行‘德记’,年入千万两白银。”

“而他苏州府,去年一年,上缴朝廷的夏税秋粮,折合白银,一十三万两。”

朱雄英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龙辇里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徐辉祖的心口上。

“一千万两。”

“一十三万两。”

他忽然停步,转身死死盯着徐辉祖。

“叔父,你告诉我!”

“我那十四万在西域喝风吃沙、拿命去填的将士,他们一年耗费的军饷是多少?是五百万两!”

“我那两百万背井离乡,跟着大军到这不毛之地开荒的流民,朝廷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从陕甘府库里掏了多少抚恤?是三百万两!”

“里外里,八百万两的大窟窿!全靠着国库,拆东墙补西墙在撑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胸中压抑的火山!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百姓们在后方勒紧裤腰带!”

“而他们呢?”

朱雄英一脚踹在案几上,满桌的文书奏报四散崩飞。

“他们在拿金丝楠木盖楼!在用官窑的杯子喝茶!在听着小曲,盘算着怎么从朝廷身上,再多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一边坐拥金山银山,一边给孤上书哭穷,说遭了灾,连十三万两的税都交不起了!”

“叔父!”朱雄英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徐辉祖的衣领,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气:“你现在还觉得,孤只是在跟他们要钱吗?”

徐辉祖被他眼中的疯狂骇得通体冰凉,浑身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孤要的,是他们的命!”

朱雄-英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传旨。”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魏国公徐辉祖,留守西平府,总领平西军务,继续经略西域,弹压诸部。”

“曹国公李景隆,点‘疯狗营’一万精骑,随孤东归。”

徐辉祖豁然抬头,眼露希冀:“殿下英明!此等国贼,回京之后,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能……”

“不。”

朱雄英打断了他。

“不回京。”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两个富甲天下、也糜烂到骨子里的名字上。

“咱们,去江南。”

他转头,看向帐外肃立的蒋瓛,下达了那道让整个时代都为之颤抖的命令。

“传令锦衣卫缇骑,八百里加急,给孤滚去江南!”

“告诉江南所有官绅。”

“孤,亲自去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