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前桥市,一间高档的割烹料理店。

最里面的包间里。

穿着素色和服的女将,刚刚把最後一道烤物端了上来,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水谷光真盘腿坐在矮桌前。

坐在他对面的,是医局新来的研修医,高桥俊明。

桌上摆着精致的真鲷刺身,还有刚烤好的上州和牛,滋滋地冒着油脂的香气。

这种档次的料理店,对於一个靠微薄基本薪水过活的研修医来说,平时是绝对不敢走进来的。但高桥俊明不一样。

他的父亲是群马县的议员。

这位高桥议员,平时没少在医院的预算审批和一些麻烦的医疗纠纷上,给他们提供方便。

再加上,教授选举就在眼前了。

武田裕一那个死人,平时端着个架子,搞些脊柱的疑难杂症,在学会里有不少人脉。

而他水谷光真,靠的是紮实的临床基本盘和长袖善舞。

这个时候,如果能有地方议员在背後推波助澜,或者在财政拨款上稍微倾斜一下。

那这「助教授」前面的那个「助」字,说不定就能顺利地摘掉了。

因此,水谷光真欣然赴约。

「这里的环境不错。」

他环顾了一下包厢,简单地开了个场。

「您喜欢就好。」

高桥俊明拿起桌上的清酒壶。

他微微欠着身子,双手捧着酒壶,小心地给水谷光真面前的陶瓷小杯斟满。

「家父之前还说,有机会要亲自拜访您。」

「感谢您在医局里对我的照顾。」

高桥俊明的姿态放得很低。

怎麽给别人倒酒,是比怎麽拿手术刀更早学会的。

「哪里的话。」

水谷光真则顺势端起了杯子。

「高桥议员太客气了。」

「你既然分到了我们第一外科,又在我的手底下做事,照顾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你自身的底子也不错,听说在学校的模拟实验室里,成绩一直是同届里最好的。」他顺水推舟地夸了一句。

这种惠而不费的场面话,他一天能说上几十句,连草稿都不用打。

高桥俊明听到这话,谦虚地笑了笑。

「都是学校老师教得好。」

「到了真正的临床上,我才发现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双手端起来。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

清酒的度数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说起来,高桥君,来医局也有大半个月了吧。」

水谷光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颜色粉红的真鲷刺身,问道。

「怎麽样,还适应吗?」

「适应的。」

高桥俊明放下酒杯,双手放在膝盖上。

「近藤讲师对我很好。」

「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很耐心地给我讲解病人的情况。」

「就算是写错了病历,他也从来不发脾气,只是会指出来让我重新改过。」

他语气诚恳地汇报着。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

近藤佑树,五十多岁了,靠着资历当上的讲师,头发已经有些稀疏。

在第一外科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从来不跟人红脸,查房的时候能和那些老爷爷老奶奶聊上大半个小时的家常。

平时连骂下级医生都不好意思大声。

带教是出了名的宽松。

把议员的儿子放在他组里,水谷光真是一百个放心。

绝对不会挨骂,也绝对不会受委屈。

「那就好。」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把蘸了酱油和芥末的鱼片放进嘴里。

口感绵软,带着海水的清甜。

「跟着近藤讲师,能学到很多紮实的东西。」

「是的。」

高桥俊明附和着点了点头。

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水谷教授。」

高桥俊明直起了腰板,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今天请您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情。」

「哦?」

水谷光真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有什麽事,直接说吧。」

「只要是在医局的规矩之内,我这个当助教授的,总归是能帮你想想办法的。」

他把话说得很有分寸。

先答应下来一半,但又给自己留了条後路。

「我想·……」

高桥俊明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更换指导医。」

说着,他便一个土下座,跪了下去。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

啊?

更换指导医?

这个要求,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这位议员公子,大概是嫌近藤讲师太罗嗦,或者是想多要几天休息时间。

再不济,也就是想去稍微轻松一点的门诊混日子。

结果,居然是想换指导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