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深秋。
重阳方过,御苑中的菊花尚未完全凋零,空气里已带了入骨的寒凉。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洗尽了长安的尘埃,也带来了今年第一场早霜。太极宫两仪殿西侧,原本供皇帝理政后小憩的暖阁,如今成了太上皇李瑾常居的养病之所。这里地龙烧得最暖,陈设也最是简单朴素,满室药香与书卷气息混杂,窗外几竿瘦竹,在秋风中飒飒作响,平添几分萧索。
李瑾的病,时好时坏。入秋以来,气疾更重了些,太医署几乎日日有御医轮值,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也只能勉强维持。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合体的常服显得空荡荡,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依旧偶尔闪过洞悉世事的微光。
这日午后,难得天气放晴,一丝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临窗的软榻上。李瑾倚着隐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正眯着眼,看那光束中浮动的微尘出神。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大家,太后驾到,已至殿外。”
李瑾眼睫微动,点了点头。不多时,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武媚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亦年过花甲,鬓边已见星霜,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一身常服,只挽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玉簪,眉宇间是常年执掌权柄凝练出的威严,此刻面对病榻上的故人,这威严下又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复杂。
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内只余二人。武媚娘在榻前的锦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李瑾苍白消瘦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道:“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两日好些。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了,左不过是那些温补调理的方子,吃着便是。”李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但语气平静,“劳烦你又跑一趟。朝中事忙,不必总惦记我这里。”
“再忙,来看看你的功夫总有。”武媚娘淡淡道,视线转向窗外那几竿在秋风中摇曳的瘦竹,“今年霜早,这竹子倒还精神。”
一时无话。暖阁里只闻地龙炭火细微的毕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一种奇特的静默弥漫开来,并非尴尬,而是历经数十年风浪、熟稔到无需寒暄的两个人之间,一种沉淀了太多往事、太多心绪的安静。他们曾是最亲密的盟友,是分享最高秘密的伴侣,也曾是理念碰撞、暗中角力的对手。如今,都走到了生命的秋天,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权倾天下却也华发渐生,那些曾经的激烈、谋算、欢愉、争执,似乎都在这满室药香和秋日凉意中,沉淀了下来,化作此刻相对无言的复杂心绪。
“方才路过凌烟阁,”武媚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看到阎立本新绘的《永昌盛景图》已悬于阁中。气象开阔,万国来朝,群臣肃立……画得极好。”
李瑾顺着她的目光,仿佛也看到了那幅描绘当今盛世气象的巨幅画卷。他轻轻咳了两声,才道:“是啊,永昌……二十七年了。真快。”
“还记得永昌元年,你我于这太极宫中,彻夜长谈,定下‘休养生息、澄清吏治、稳固内政’的方略么?”武媚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追忆,“那时,内有关陇、山东旧族盘根错节,外有吐蕃、突厥虎视眈眈,国库也不甚丰盈。转眼,二十七年过去了。”
“记得。”李瑾闭了闭眼,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随着她的话语,鲜活地涌上心头。“那时,你力主以雷霆手段,先整饬内廷,清洗顽敌。我则以为,当以稳为主,缓缓图之。为此,还争执过几回。”
“最终,还是用了你的法子。”武媚娘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笑容的弧度,“温水煮蛙,分化瓦解,提拔寒门,设立南衙……虽然慢了些,到底根基打得稳。后来清理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余党,推行新税法,乃至后来用兵吐蕃、经略西域,都得益于此。”
“你的决断和手腕,亦不可或缺。”李瑾看着她,目光平和,“若无你在朝堂之上稳住大局,震慑群小,若无你那些……嗯,非常手段,许多事,怕也难行。至少,不会如此顺利。” 他指的是武媚娘在权力斗争中那些果决甚至残酷的清洗,那是他内心不喜,却不得不承认其“效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