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系统需升级。”他指向引擎核心,“月球距此三十八万公里,当前推力需持续加速二十七个时辰方能抵达。我等须压缩至十二个时辰内。”
“能源何来?”夜明问。
“用此物。”秦回路自怀中取出一枚晶体——那是沈忘晶体碎片的残存,他在连接仪式后保留的一小块。晶体内,虹彩光芒缓旋,似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河。
“平衡基因的能量密度极高,此一小块足供往返。”秦回路将晶体递予夜明,“但需你设计稳定的输出接口。能量波动会很大——因它本质是一段活着的意识。”
夜明接过晶体。他的手掌与晶体接触的刹那,数据流疯狂奔涌。三息后,他抬头:“可行。但秦回声,有件事你须知晓。”
“何事?”
“此晶体……它不只是一块能源。”夜明的晶体眼眸直视秦回路,“它是沈忘意识的一部分。若以它为推进能源,航行途中,你将持续……感知他的存在。”
秦回路沉默片刻。
而后他说:“那更好。”
“为何?”
“因若败北,”秦回路的声音很轻,“至少我非孤身一人。”
改造进行得很快。墟城的技术储备远超外人想象——陆见野遗留的遗产、碎片网络的知识共享、三年来汇聚的全球顶尖才智,让这座城拥有了近乎国度级的科研之力。
午正时分,飞行器改造告竣。
它不再是那朵纯白的云。外壳加装了深空防护层,呈现出暗哑的金属灰。推进器扩大了一倍,尾部喷射口闪烁着虹彩的光晕——那是沈忘晶体能量独有的光谱。
秦回路立于飞行器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太空服。素白为底,银线镶边,腰际与关节处有精密的机械结构。他看起来依然完美,但那完美不再冰冷——有一种即将远征的战士的锋芒。
苏未央走来,手捧一只小匣。
“带上此物。”她启开匣盖,内里是一枚银色的胸针——造型是交织的金银双色藤蔓,正是管理者印记的样式。
“碎片网络的信标。”苏未央将胸针别在秦回路太空服的左胸,“只要在地月通讯范围内,我等可保持实时连接。若……若月球上的情势超出预想,至少你非孤军奋战。”
秦回路垂首望着胸针。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藤蔓纹路,感受其中微弱却坚韧的能量脉动。
“多谢。”他说,而后抬首望向苏未央,“若我在四十八个时辰内未传回捷报,便启动共鸣计划。莫要候我。”
苏未央颔首,唇抿成一道直线。
晨光跑来,手中捧着一幅画。画上是星穹,地球与月球之间,一道虹彩的桥梁连接两地。桥上有小小的银色人影,正向月球行去。
“给,秦哥哥。”晨光将画塞入秦回路手中,“带着它。沈忘叔叔说……画中的桥会护佑你。”
秦回路接过画。他凝望许久,而后仔细折好,收入胸前的贴身衣袋。
“我会带回月岩予你。”他承诺。
“要虹彩色的!”
“好,虹彩色的。”
秦回路转身,走向飞行器。舱门滑开,内里的光芒涌出,将他包裹。
在他踏入舱门的前一瞬,他回眸,望向广场上汇聚的人群,望向这座混乱而鲜活的城,望向苏未央与晨光,望向夜明与初画,望向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而后他抬臂,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是秦守正教他的那种,是他自创的——手掌平举,指尖轻触额际,而后向前平展,似在致敬,亦似在诀别。
舱门闭合。
推进器启动,无有轰鸣,唯有一种低沉的能量嗡鸣。虹彩的光芒自尾部喷涌,在空气中留下绚烂的轨迹。
飞行器徐徐升空,加速,冲向天际。
愈来愈快,愈来愈小,终化作一道虹彩的光痕,刺破云层,消逝在大气层的边际。
广场上,众人皆仰首,直至那道痕迹彻底融于蓝天。
苏未央的通讯器恰于此际响起。
是夜明,嗓音紧绷:“监测到轨道异常。一万两千个播撒单元……开始提前预热。”
“什么?”苏未央猛然转头,“不是尚余四十七个时辰么?”
“秦回声的离去触发了某种协议。”夜明调出数据流,“系统判定‘关键目标脱离控制区’,启动加速程序。此刻倒计时是……二十四个时辰。”
天空依然湛蓝。
但每个人皆知,死神已抬起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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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背面,宁静海陨石坑深处。
此处无光。非是黑暗,是一种更深邃的“无”。连星辉皆被坑壁遮蔽,唯有岩层自身发出的微弱荧光,似垂死生灵的吐息。
遗迹便在坑底。
它非是建筑,至少非人类理解的建筑。更像一株巨树的化石——但非木质,是某种结晶化的有机材质,枝干扭曲向上,在真空中凝固成永恒苦痛的姿态。树干中央,一处椭圆形的开口幽幽亮着蓝白色的光,似一只独眼凝望着深空。
秦回路的飞行器降落在三百米外。
他步出舱门,月球的引力令他每一步皆轻若鸿羽。面罩外的寰宇寂静得可怖,无风,无声,唯有自己的呼吸在头盔内回响。
胸前的碎片网络胸针微微发烫。苏未央的声音直入意识:“秦回声,我等已就位。你那边境况如何?”
“抵达目标。”秦回路扫视周遭,“遗迹构造与父亲图纸吻合。但能量读数……较预期高出三个数量级。‘摇篮曲’已全面激活,非待机之态。”
“能关闭否?”
“正在接近。”
秦回路走向那株晶体巨树。他的靴子在月尘上留下清晰的足印,每一步皆扬起细微的尘埃,在低重力下缓飘,似慢镜中的落雪。
距百步时,遗迹有了回应。
树干上的“独眼”陡然转向他。蓝白色的光芒变得刺目,一道扫描光束扫过秦回路周身。而后,一个声音直贯他的意识——
非是声音,是信息的直接灌注。
【识别:秦回声,权限等级:管理者】
【状态:情感偏离度超标,安全协议触发】
【警告:你已进入禁区,请即刻撤离】
秦回路未止步。
“我为关闭‘摇篮曲’而来。”他对着虚空言说——他知系统能听闻。
【拒绝。‘摇篮曲’运行正常,无关闭指令】
【依据预设协议,检测到你已被异常意识感染,建议立即进行格式化清理】
秦回路的瞳孔收缩。
他知父亲留下了保险,但未料想会是这般直接的“清理”。
树干上,那些晶体枝干开始移动。非生物的运动,是机械的、精确的重新排列。它们自四面八方伸来,似一只巨掌要将他攫握。
秦回路启动了推进背包。轻盈跃起,避开第一波枝干的缠绕。他在空中转身,指尖在腕部的操控面板上疾舞——那是在航行途中设计的入侵程序。
“父亲,若你能听见,”秦回路低声说,同时将程序上传,“这是我首次……不依你的计划行事。”
入侵程序如病毒注入遗迹系统。
树干剧颤。蓝白色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那些枝干的动作变得混乱,相互纠缠,甚至有几根在自相撞击中崩碎,晶体碎片在真空中无声迸溅。
秦回路落地,冲向树干中央的开口。
就在他即将触及入口的刹那——
树干的深处,另一道光芒亮起。
非是蓝白。
是温煦的金色。
那光芒如此熟悉,令秦回路的脚步猛然停滞。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是秦守正。
非是盛年时的秦守正,是暮年的他——发已斑白,面容憔悴,但眼眸依然锐利如手术刀。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袍,立于树干的深处,似一尊被供奉的神祇。
“回声。”秦守正的虚影开口,声音直入秦回路的意识,“你终究来了。”
秦回路立于原地,面罩后的神情无人能见。但他的嗓音在颤抖:“父亲……你不是……”
“亡故了?是的。”秦守正的虚影颔首,“这是我的最终备份。设定在‘摇篮曲’受胁时激活,为了……纠正最后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