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琼瑶咬着第二块奶豆腐,奶香散在舌尖上,她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远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草原上。
“你想问什么?”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跟刚才对朔兰翊说话时判若两人。
苏承锦没有急着接话,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脖子后面枕着交叠的双掌,眼睛半眯着看天上那弯月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吗?”
百里琼瑶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嘴里的奶豆腐慢慢咽了下去。
苏承锦也不催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不急不缓地往下说。
“你很聪明,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随即偏过头来,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所以,要不要聊一聊?”
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
“诡计多端。”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苏承锦,“你比他也不遑多让。”
苏承锦笑了笑不置可否,把手从脑后收回来,重新拢进袖中,月光把他脸上那点笑意照得很清楚。
百里琼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
“今日中午从你帐中出来,我便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说的是,他太了解我了。”
“对吗?”
苏承锦点了点头。
“的确,按我所想,你当时为何没有防备百里元治夜袭?”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
“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很了解他,故而觉得他不会如此做。”
百里琼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下巴搁在膝头上,目光平静,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说到底,还是我太自负了。”
“我了解他,他何尝不了解我呢?”
风从坡上吹过,把她散落的头发拂到脸前,她也懒得去拨,就那么任由发丝遮住半边脸,苏承锦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今夜的状态跟往日不大一样。
安静了一阵。
百里琼瑶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奶豆腐放回纸包里,将纸包搁在身侧的草地上,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扣了两下,随即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百里元治说到底……是我的老师。”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对此我并不意外。”
百里琼瑶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你不意外?”
苏承锦偏了偏头,看着她。
“一个从小在草原长大的女子,文韬武略,精通中原兵法,对南北形势了然于胸。”
“能教出这种学生的人,草原上一只手数得过来,再加上你对百里元治的了解程度,你对他用兵习惯的熟悉……”
苏承锦摊了摊手。
“不是师生,还能是什么?”
百里琼瑶看了他两息,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北面那片黑沉沉的旷野,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这人,心思太细了。”
苏承锦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拢着袖子,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百里琼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坡上的风断断续续地吹着,枯草被压低又弹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营地的篝火明灭不定,偶尔有马的嘶鸣从远处传来。
过了许久,百里琼瑶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特有的缓慢。
“在我未出生之前。”
“我母亲便是草原西部百里一族的族长。”
苏承锦没有动,只是侧过头来,安静地听着。
“当时百里氏族还是一个小氏族。”
百里琼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料。
“满打满算,人数不过十几户,百来人。”说到这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时候草原上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鬼牙庭。”
“而百里元治在遇到我母亲之前……”她停了一息,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就是个养马的汉子。”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养马的?”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被我母亲发现时,他在给部族牧马为生。”
“我母亲看出此人不凡,便将他收入帐中,做了一个专门给我母亲养马的养马官。”
她顿了顿,语气变了一些。
“百里元治在青年时便展现了极为可怖的政治手段。”
“他替我母亲在百里氏族彻底站住了脚,后来又屡次献计,助百里氏族扩张。”
百里琼瑶的目光越过远方的地平线,似乎在看一些更远的东西。
“上拒强敌,下合孱弱。”
“这八个字,便是他提出来的。”
“很快,百里氏便在草原打出了名头,成了整个草原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苏承锦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
“当时,我母亲与他被称为百里氏的族中日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为隐晦的复杂。
苏承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百里琼瑶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微微蹙眉的脸,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