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残樽倒扣亭台寂,满袖秋霜意未舒

赵楼吃完那颗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拇指在杯沿上搓了搓,抬起眼皮直视着苏承明的眼睛。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拿出来的那份钱氏免税申请书原件,是从哪儿找到的?”

苏承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赵楼,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暖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银丝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亭外的风从花圃那边刮过来,裹着一股深秋的气息。

赵楼盯着苏承明看了足足三息,见对方不打算开口,缓缓点了一下头,不再追问下去。

苏承明将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九弟这次在北边,立下了大梁开国以来了不起的功勋。”

“灭了大鬼国,收了草原四千里,白登山一战打出了安北军的威风。”

苏承明拿起酒壶一边给赵楼倒酒,一边用平缓的语气说着。

“十万安北军驻扎北疆,草原六州新设,加上关北原有的两州之地,不算临南和陇西二地,大梁一共才二十三个州,他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一,关北如今的体量,已经相当于一个独立的诸侯国了。”

苏承明把酒壶放下,将最后一句话搁在了桌面上,轻飘飘的。

“父皇不会容许这种局面长期存在。”

赵楼手里正转着那只白瓷酒杯,听到这句话手指猛的一顿,抬起头深深的看了苏承明一眼。

苏承明把苏承锦摆上台面,这就意味着今天这场谈话的核心议题根本不是南地世家,而是手握重兵的崇王。

赵楼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他没有直接回应苏承明对苏承锦的评价,而是讲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

“永安四年秋,老臣在陇西边关,遇上了西漠胡骑的秋季大劫掠。”

赵楼的声音低沉,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粝感。

“那一年来了三万人,绕过烽燧线从北面翻山进来,老臣带着陇西的弟兄退守安城辖下的平阳堡。”

赵楼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老臣在平阳堡里等朝廷的援军,等了七天,城里的粮绝了,水断了,伤兵每天都在死,第七天夜里老臣站在城头上往东边看,连个举火把的影子都没有。”

赵楼抬起眼盯着苏承明。

“第八天,老臣把城里还能拿的动刀的三千人拼凑起来,打开城门冲出去反击,靠着城外干河沟的地形打了一场惨胜。”

赵楼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酒水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

“那三千人,死了一千二百,剩下的八八百人拼到活着撤回来,个个重伤带残,完好无损的寥寥无几,余下千余人,失踪被俘,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战后老臣才知道朝廷的援军早就到了陇西地界,被临时调去平了一场内地的民变,边关将士的命在朝廷眼里不值钱,朝廷的嘉奖文书到了陇西的时候,那一千二百块碑都已经立好了。”

赵楼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殿下,陇西的兵,是老赵家一刀一枪拿命在风沙里拼出来的,不是朝廷给的。”

苏承明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端起茶壶给赵楼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赵将军觉得,赵家军的战力,跟安北军比,如何?”

赵楼眼角的刀疤猛的跳动了一下。

苏承明没有等他回答。

“赵将军在陇西练了几十年的兵,五万铁骑确实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之一,但安北军建军不到两年,在白登山,他们在平原野战中正面击溃了大鬼国六万精锐骑兵,他们的步军在没有城墙没有壕沟的旷野上结成方阵,硬扛骑军集团冲锋,死战到骑军出谷列阵。”

苏承明直视着赵楼的眼睛。

“这些军报不是兵部文书上吹出来的,鬼王的脑袋那天就摆在明和殿的金砖上。”

苏承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赵将军扪心自问,陇西五万骑如果在白登山那种地形跟安北军碰面,能打成什么样?”

赵楼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暖亭里陷入了长达十几息的死寂,亭外一阵风灌进来,吹的赵楼鬓角的花白碎发微微颤动。

赵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发沉。

“殿下是在告诉老臣,陇西五万骑,已经不够看了?”

苏承明摇了摇头,收回了前倾的身子。

“不是不够看,是不够用。”

苏承明站起身走到暖亭边缘,双手搭在雕花栏杆上背对着赵楼,看着后花园里被秋风吹的摇晃的梧桐树。

“世家的事,三个月之内能办完,世家倒了之后,朝廷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收谁的兵权,而是整军。”

苏承明转过身看着赵楼。

“大梁的军制烂了多少年了,赵将军比我看的清楚,京军吃空饷,边军自行其是,地方卫所自打卸除之后便是名存实亡,这些烂账如果不清理,大梁就永远是个烂摊子。”

苏承明走回石桌旁站着直视赵楼。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把军制这一块的事,彻底理出来。”

赵楼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应军制改革的话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粗面枣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突然将话头拐向了一个苏承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殿下方才提到九殿下的安北军,老臣有一事不明。”

赵楼盯着苏承明。

“安北军用来克制骑兵的伏龙机和斩骑刀,图纸和打造的工匠,在谁手里?”

苏承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在关北。”

赵楼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