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是在下午两点多到的农机厂。
新厂房的封顶已经完成了大半,红砖墙砌到了屋檐,木工正在上椽子,瓦刀敲在砖上的脆响和焊枪的滋啦声混在一起,远远就能听见李厂长那只铁皮喇叭筒的吼声喊道:
“东头那排瓦要压密实!漏了雨老子扒了你们睡屋顶!”
秦墨白没从正门进,直接绕到焊接棚。
李健正蹲在地上,拿粉笔往一块钢板上画收获机的振动筛轮廓,旁边摊着三张图纸,边角全是被焊花烫出的焦黑小洞。
看见秦墨白过来,李健赶紧站起来,脸上还沾着昨天焊机架蹭的灰,笑道:“秦墨白!你昨天说的收获机,我画好草图了,振动筛的倾角我按脱粒机的参数算的。。。”
秦墨白没接话。
他从帆布包里慢慢抽出一卷图纸,不是草图,是整整齐齐用硫酸纸画的正式图,四张,每张都用牛皮纸裹着,边角用浆糊封了口。
他把图纸放在焊接棚的工作台上,压上两块废铁,然后才开始解那根绑绳。
李健凑过来,眼睛直了。
秦墨白一层一层揭开牛皮纸,第一张图纸铺开,是一台大型履带式联合收割机的正视图。
机身长度超过五米,割台宽度三米二,脱粒滚筒直径六百毫米,清选筛面积比现在的脱粒机大了四倍,驾驶座上还有个顶棚,旁边标着“额定功率55马力以上,履带接地比压≤0.3kg/Cm2”。
李健的呼吸一下子粗了,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想摸又不敢摸,嘴唇抖了抖,他喃喃问道:“秦墨白。。。这。。。这是啥?”
“大型履带式联合收割机,”秦墨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认真道:“割、脱、清、选一体化,一天能收150到200亩小麦,军分区的2万亩麦田,三台这种机器,半个月收完。”
李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转头就往厂房里喊道:“李厂长!李厂长!你快过来!秦墨白画了个大东西!”
李厂长正在里屋跟木匠核对屋顶的椽子间距,听见喊声,铁皮喇叭筒往腰上一别,大步跨了出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低头一看那张图纸。。。
人停住了。
左手缓缓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悬在图纸上方,像是要摸,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花。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缺了门牙的嘴里漏着风,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墨白见过李厂长太多表情。。。咧嘴笑、大嗓门吼、拍桌子骂人、缺了门牙漏风地吹牛。。。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个在西北大型机械厂干过、在军分区戈壁滩上从零建起一个农机厂的老兵,此刻盯着一张图纸,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厂长才深吸了一口气,那只左手“啪”地拍在工作台上,震得旁边的一盒焊条都跳了起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很快被他用手背抹掉了。。。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汗。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道:“这不是八万块能干一百万的事了,这是。。。这是要干一个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