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星期四。

东京连续下了几日的雨,到了下午才稍稍见停。

西园寺本宅的花室里换上了六月的花材。

几枝花菖蒲已经开了,紫色花瓣沾着从温室一路带来的水汽,旁边放着青枫、木贼,还有两大簇颜色很浅的紫阳花。

皋月今天选的是一只很宽的旧铜花器。

东西是从本宅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曾祖母年轻时便用过。铜面氧化出暗沉的青色,口沿不高,用来插春日那些细长的花枝很漂亮,碰上眼前这两大簇沉甸甸的紫阳花,却多少显得有些吃力。

皋月已经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第一簇放进去还算合适。

第二簇一压上去,原本向左伸出的青枫便被挤得失了位置。重新固定青枫,紫阳花又会向前倾。

花器里的留枝本就不大,几种花材挤在一起,单看哪一枝都舍不得扔,最后摆出来却越来越乱。

千鹤站在桌子另一侧,将刚修好的木贼递过去。

藤田的汇报,也是在这个时候进行到最后一部分。

他来花室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

前面的几份材料此刻就放在长桌边缘,银行、保险、人事与贵族院各自夹在不同颜色的封套里。九家离开霞会馆以后,西园寺部署下去的事情已经陆续有了结果。

旧侯爵家的资产处置仍在继续,几家原本承诺帮助互助会的机构开始重新评估风险,久我家的文书与秋季展览也已经受到影响。

贵族院的变化更快。

那二十六个人原本只是一个名字组成的联盟。等道路、医院、农业团体和地方关系真正被摆到自己面前以后,愿意继续替九家承担代价的人迅速少了下去。

藤田刚刚汇报完研究会昨晚的情况。

准备了九张椅子,但却是人都没来齐,最后坐到散会的只剩三个人。

皋月用花剪削掉木贼底部的一小段,将它插进花器右侧,试着把已经倾斜的紫阳花托回来。

“花山院还在联系那份名单上的人,今天上午又派了两个人去见银行。不过效果不太好。”

“东都信托那边的事情传开以后,几家原本愿意替他们介绍融资的人都谨慎了很多。”

藤田翻过最后一张记录。

“倒是另外几家,态度已经变了。”

皋月握着木贼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开始找人说情了?”

“嗯,今天一共有三家。”

藤田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少了些前面汇报公务时的正式。

“第一家找的是九条家。九条那边只替他们把话转了过来,一句都没多说。”

“第二家绕得更远,先找了一位住友系的董事,又托那位董事来问我。”

“第三家大概觉得这样太麻烦,直接让家里的律师联系了集团法务部。”

皋月听得笑了一声。

几天前在霞会馆里,这些人还坐在花山院身旁,生怕自己站得不够整齐。如今发现西园寺真的会把事情做绝,寻找退路的速度倒比成立互助会时还快。

她把第二簇紫阳花往外抽了一点。

“条件呢?总不会只是告诉西园寺,他们已经知道错了吧。”

“第一家愿意退出研究会,撤掉意向书上的授权,秋季审议也不再参与组织反对。另外拿十五亿日元,承担这次行动中西园寺已经发生的费用。”

藤田从夹页里取出一份很薄的记录。

“第二家愿意把东京的一处商业物业交给西园寺系信托会社管理,家族基金以后也可以优先参与西园寺组织的共同投资。至于第三家,暂时什么都没报。他们只问了一件事——西园寺究竟要什么,才肯让这件事情结束。”

皋月原本还在摆弄那簇紫阳花。

听到第二家的条件,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剪下来的几片叶子,忍不住笑了。

“呵,都还挺体面呐。”

藤田也看着那两片叶子。

“集团法务那边也觉得第二家的条件诚意不足。那处物业继续由他们持有,家族基金进入西园寺的共同投资以后,经营得好,他们自己一样能拿收益。”

“所以啊。”

皋月把那簇紫阳花重新抽了出来。

少了它以后,原本被挤在后面的青枫一下舒展开来,连右侧的木贼都不再需要强行撑住。

她拿着花剪看了一会儿,将紫阳花底部剪掉大半。

“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少掉几片叶子,最好枝干、根、花一件都别伤。等事情过去,再慢慢长回来。”

皋月把修短后的紫阳花重新放进去。这一次花头低了许多,位置也终于能够塞进青枫与花菖蒲之间。

“十五亿就更没有意思了。西园寺为了他们忙了这么多天,难道最后还要靠收赔款赚钱?”

藤田想起那份条件书上的数字,也笑了一下。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在想,您大概不会收。”

“收啊,为什么不收?”

皋月抬头看他。

藤田被这句话说得一怔。

皋月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枝。

“该赔的钱当然要赔。只是赔钱和求和是两件事,他们大概混在一起了。”

花室里安静了片刻。

藤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这一次,他已经清楚皋月准备要什么了。

“您的意思是,十五亿可以算在条件里,但不能算作西园寺停手的代价。”

“嗯。”

皋月退后一点,看了看铜花器里的构图。

“退出研究会也是一样。他们本来就在做一件会伤害西园寺的事情,现在决定不做了,最多只能算停止继续犯错。”

“想活下来,就再拿东西出来。”

藤田低头看向那三家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