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天天都是日本人又买了哪栋楼、哪座球场、哪家电影公司,底特律那边还有人当街砸日本车。

说到底,谁也不喜欢看着自己家门口的东西一件一件变成别人的。

雷放下了手里的笔。

“格伦,我说三件事。”

“第一,她是来考察的,不是来签合同的。人家只答应了来看一看,看完以后,可能一分钱都不投。”

“第二,基地是陆军的,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县里的。卖不卖,卖给谁,什么时候卖,轮不到我们说话,更轮不到她。”

他顿了一下。

“第三。”

“今天早上八点,你在这张桌子上,建议把我们这座城变成一座监狱。”

格伦张了张嘴。

旁边的巴德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然后是多丽丝,然后是其他人。

连格伦自己最后也苦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双手,不说话了。

雷等大家笑完,重新拿起了笔。

“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明天大家都别想着写什么欢迎辞了。”

“她不是来听我们说这座城有多好、这里的人有多热情的。这些东西,她在纽约随便哪个招商会上都能听到一百遍。”

“她既然亲自来了,就一定会问我们到底能拿出什么。”

“土地是多少钱,路什么时候修,水够不够,税能减多少,审批要多久——”

“我不想让她看完以后发现,我们这里除了热情,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把那份被自己划得乱七八糟的优惠方案草稿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晚上,把这个改完。”

……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傍晚。

海边那家度假村的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

巴德那套大概是十年前买的,扣子扣得有些勉强,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却坚决不肯把外套脱掉。

多丽丝特意去镇上最好的店做了头发。

格伦的领带打了三遍,每一遍都被多丽丝嫌弃。

托马斯站在最前面。

他是今天早上六点多下的飞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一点都看不出困的样子。

从上午到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的图纸讲了四遍,把每一块地的情况背了三遍,还拉着雷反复确认,那份优惠方案到底哪些是真能写进去的。

“她会带多少人来?”巴德第五次问。

“我不知道。”托马斯第五次回答。

“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昨天不是在电视上看过了吗?”

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通往海边的那条路。

他脑子里的画面,其实和所有人都差不多。

电视里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的女孩,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旁边坐着巴菲特,台下是几百个穿西装的华尔街大人物。

平静,镇定,举手投足间都能影响整个会场。

那才是西园寺皋月。

太阳快要落进海里的时候,路口终于出现了几辆车。

三辆黑色的轿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得不快,在度假村门口慢慢停了下来。

巴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多丽丝伸手理了理头发。

格伦的手又摸上了领带。

前后两辆车里先下来了几个人,穿着深色的便装,身形结实,扫了一圈四周,站到了车子两边。

然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了。

先露出来的,是一顶宽檐草帽。

帽檐很大,上面还系着一条浅色的丝带,被海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然后是一副黑色太阳镜。

再紧接着是一件花衬衫——大朵大朵的扶桑花,红的黄的绿的,印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像是刚从哪个夏威夷的海滩上走下来的。

衬衫下面是一条短裤,再往下,是一双球鞋。

少女从车里钻出来,站直了身子。

她怀里还抱着一颗椰子。

椰子顶上被削开了一个口,插着一根吸管。

她一边低头吸了一口,一边抬手把太阳镜往上拨了拨,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了看度假村,又看了看门口站成一排的这群人。

“伊登先生。”

她朝托马斯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得很。

“你们这边的海真不错,就是风有点大,帽子差点被吹跑了两次。”

门口一片寂静。

巴德的汗顺着下巴滴了下去。

多丽丝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

托马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雷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椰子、戴着草帽的少女。

然后,他又想起了昨天早上电视里的那个画面。

主席台,巴菲特,站起来鼓掌的几百个华尔街大人物。

他张了张嘴。

准备了一整天的那几句开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