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天还没亮,禁军便围了王府。

看着梁王府上下哭声震天,最后全成了刀下亡魂。

那一日,血从台阶上一直淌到院门口。

红得刺眼。

福国长公主和礼王后来也没逃掉。

一个被清算。

一个被构陷。

揽芳华更是在那一场场风波里,一寸寸失了所有依仗。也死了。

唐圆圆被毒死。

沈清言跟着殉情。

赵淑娴被强暴,逼得几乎疯掉。

唐圆圆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梁王府最后的一根独苗沈文瑾,被生生送去了南疆战场!

那天,沈建成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人。

唇角还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

“据说这个孩子生来便有文昌星转世的名头。”

“朕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不是文昌星。”

“文昌星若战死在沙场上,岂不是很有意思。”

满堂死寂。

叶宛飘在殿上,气的浑身发抖。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变了。

或者说,不是变了。

是那些年压在心里的恨,终于把他整个人都吃空了!

他成了皇帝。

却再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趴在她膝上喊母后的孩子了!

他疯了。

彻彻底底地疯了。

叶宛依旧没有舍得怪罪沈建成,她只恨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抑郁而终,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是她 没有管教好孩子,是她死的太早......

可再说些什么,都晚了。

之后便是天下大乱。

沈文瑾不到二十岁,战死沙场。

南疆失守,大周也跟着崩了。

匈奴人攻破京城时,整个皇宫都在烧。

叶宛飘在火海上方,看着儿子被万箭穿心。

那些箭一支一支地钉进他的身体里。

他瞪着眼,像到死都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终究只能倒下。

火舌卷过来的时候,叶宛没有扑过去。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心像是先被儿子亲手割碎了,再被这场国破家亡的火一把烧成了灰。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皇帝吗?

恨自己吗?

恨揽芳华的子女吗?

恨沈建成吗?

好像都该恨。

又好像恨谁都没用了。

后来,她才知道,沈建成死后入了地府。

阎王判他,“千世轮回!世世为猪狗牛马,一辈子任人宰割。为人看家,替人当牛做马。食不果腹,有苦难言!”

“若得侥幸转世为人,必遭横死早夭!历经千劫,才能稍稍洗去今生罪业。”

人只有食不果腹又口不能言,才会体会到万千生灵之不易。

叶宛得知这个消息,是在护国寺,是一个叫了物的和尚告诉他的。

那时她已不是刚死时那个只会围着皇陵和儿子打转的魂了。

她飘了很多年。

飘过乱世,飘过战火,飘过无数坟头和废墟。

直到有一日,护国寺里一个僧人忽然抬头,看向了她。

“娘娘。”

叶宛愣住了。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那僧人眉目清正,正是了物和尚。

叶宛站在殿中,半晌才开口。

“你看得见我?”

了物双手合十。

“能。”

叶宛盯着他,眼里全是戒备。

“你为什么告诉我建成的事?”

了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

“因为贫僧想让沈文瑾活着。”

这句话,把叶宛听愣了。

她看着了物,几乎觉得荒谬。

“沈文瑾已经死了。”

“死在南疆,死得那样惨。”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了物抬眼看着她,神色平静,却像藏着极重的悲悯。

“死去的人,未必不能争一线新生。”

“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

“也并非只有这一种结局。”

叶宛怔住了。

了物慢慢道:“轮回之外,尚有平行时空。”

“若执念太重,若功德太盛,若天机肯松一线,便有可能重启一世。”

“试着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叶宛听着这些,只觉得荒谬绝伦。

可她又很清楚,连地府轮回都真实存在,这种听上去匪夷所思的事,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沉默很久,才哑声问。

“如何重启?”

了物看着她,眼里有叹息,也有一丝不忍。

“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其实皆因娘娘而起。”

叶宛脸色瞬间变了。

了物却没有退。

他只是平静地把话说完。

“并非是娘娘有错。”

“是玄帝与沈建成,两代帝王皆对娘娘执念太深,才一步步酿成国破家亡的大祸。”

“可到头来,世人只会把这一切怪在一个女子头上,给娘娘扣上红颜祸水的污名。幸好这些事情没有写在青史之上!”

叶宛听到这里,心口一阵发冷。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所以呢。”

“你来找我,就是来责怪我?”

了物双手合十,语气依旧温和。

“并不是。只是您既然是因,就可以了因果。贫僧想请娘娘,亲自去点化地府中的沈建成。”

“让他放下毕生执念,安心在地府受罚赎罪。”

“让他诚心诵经祈福,超度亏欠的沈文瑾。”

“同时,也请娘娘相助,为唐圆圆安排一个安稳来世!最好是叶家人,这样的话......身份尊贵,便可让新生的沈文瑾一世安稳顺遂。”

叶宛猛地抬头,眼里几乎要烧出火来。

“凭什么!”

她声音尖利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凭什么要我的儿子低头赎罪!”

“凭什么要我去成全沈文瑾,去弥补唐圆圆!”

“我的孩子自幼失恃,孤苦无依,半生都活在恨里,他已经够苦了!”

“世人为什么不能多偏怜他几分!”

她这一通怒火发出来,连佛前灯火都晃了晃。

了物静静看着她。

没有辩驳。

只等她把那些压了半生的怨,都发出来。

等她发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素来贤良温婉。”

“唯独护子心切,心性偏执。”

“贫僧知道,您不愿相助,无人能勉强。”

“可有一件事,娘娘总要明白。”

叶宛死死盯着他。

了物缓缓道:“沈建成千世酷刑轮回的责罚,已然定局。”

“千年往复,若无人为他积功德,若无人替他争一线宽宥,他的魂终将混沌蒙昧,忘却前尘,忘却至亲,忘却自己是谁。”

“到最后,您想认他,他也认不出您了。”

叶宛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活着时最怕失去这个儿子。

死后最怕的,也是有一日,这个孩子彻底从她掌心里滑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喉咙发紧,半晌都说不出话。

了物见她沉默,才继续道:“与其如此,不如娘娘以残魂积攒功德。”

“待下一世沈文瑾修身立德、济世安民,与一众手足共建大周太平盛世,地府感念其功德,或许还能为沈建成酌情减免轮回之苦。”

“这是您如今唯一还能替他争的路。”

叶宛站在大殿里,久久未动。

她不甘。

她怨。

她恨透了让自己儿子道歉低头的这个说法。

可她更怕。

怕千世之后,她的建成已经不是建成了。

怕他成了一团混沌不清的魂,再也不会哭着喊她母后。

叶宛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我该怎么做。”

了物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去地府,见他。”

地府阴冷。

比皇陵还冷。

叶宛一路跟着了物走下去时,耳边全是鬼哭和铁链碰撞的声响。

她在判狱台后头看见了沈建成。

只一眼,她的眼泪便掉下来了。

那不是她记忆里高高在上的皇帝。

也不是少年时意气未散的太子。

他穿着囚衣,魂体上全是黑色裂纹,跪在地上,像一头被剥掉了所有体面的困兽。

阎王的判词还悬在半空。

千世轮回。

猪狗牛马。

叶宛浑身发抖,几乎走不稳。

“建成......母后来了......”

沈建成猛地抬头。

他看见她时,眼里的空洞几乎是一下子裂开了。

“母后!”

这还是孩儿头一次见到生身母亲的真容。

他扑过来,铁链却哗啦一声把他拽住。

他像疯了一样挣扎。

“母后,你带儿臣走!”

“儿臣知错了!”

“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只是太恨了,儿臣只是太疼了!”

“母后,你别不要我!”

叶宛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抱住他。

她终于能碰到自己的儿子了。

哪怕碰到的是一身阴冷的裂纹和镣铐。

她还是紧紧抱着他。

“母后在。”

“母后在,建成。”

不管他做错了多少事,不管天下因他死了多少人,她都还是先抱住了他。

因为她是他的母亲。

母亲见到孩子受苦,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审判。

是心疼。

可抱着抱着,她又哭了。

她想起梁王府那一地的血。

想起唐圆圆被毒死时那张发青的脸。

想起沈文瑾不到二十岁就死在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