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然而,她身形瘦弱,如同麻秆一般,穿着一身断了半个袖子青色短衫,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衣襟口露出束胸白布,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怯懦。

“阿姐。”少女怯怯地开口,“这是谁?”

金琉璃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少女乱糟糟的发顶,语气软得几乎能化开沙尘:“阿古,这是刘郎君,是来帮我们的贵人。你的阿佑哥哥呢?”

听到阿古这个名字,少女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然后啜泣了起来。

“阿佑……阿佑哥哥他……死了……”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听到少女的声音,也纷纷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猫人缠着头巾,见到刘恭的汉人模样,立刻撑着木杖走上来,朝着刘恭呵斥道:“快走!快走!我们已经没人卖给你们这群吃人鬼了!”

原来是以为自己来买人的。

但好像也的确是。

刘恭确实是来这里拉壮丁的。

因此他也不恼,而是看了一眼金琉璃。

意思很简单,让金琉璃去解释。身为外人的刘恭不管怎么说,这帮猫人大概都不会听,但金琉璃出面,就会简单很多。

金琉璃也站了出来。

看到金琉璃站在刘恭身边,老猫人浑浊的眼神闪了一下。

“琉璃?”

“阿爷,你不能这样说刘郎君。刘郎君不是来买人的,他是来帮我们的。”

随着金琉璃开口,老猫人的表情错愕了。

很快,他更加气愤了。

“来帮我们?当年头上长角的吐蕃人劫掠,把你阿爷杀了,我收养了你阿爸,阿佑也是被异族人害死的。汉人、吐蕃人、粟特人,既然都是异族,就肯定不会好好待我们!你别被迷了心窍,琉璃!”

“阿爷,刘郎君与他们不同!”

一提到阿佑这个名字,金琉璃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落下。

刘恭有些诧异。

平日里金琉璃温软恭顺,刘恭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没想到在这个家族中,金琉璃的地位好像很高,也许是前家主的长女?

“前几日我卖了身子,被官府送给了刘郎君,但他从来没有苛待过我。而且,他是汉人的官,马上要去肃州当官了,他现在是来招亲随的。”

金琉璃竭力维护着刘恭。

但在老猫人耳中,最重要的词语不是别的,而是“官”。

听到这个词,老猫人瞬间缩了缩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再痛斥刘恭。

残余的怒火尚未散去,他便已经扔下了手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恳请恩人,收留我族后人。”

“既是要收留,方才为何又倨傲?”刘恭玩味地盯着他。

这老猫人,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我是惧怕,怕恩人和城里官差一般,来买奴婢回去玩弄;今日恭顺,是为求恩人给我族后人共九人一条生路,收留他们。我垂垂老矣,恩人不必带我,留我在此自生自灭即可。”

说完,老猫人取下自己佩戴着的佛珠,交给了金琉璃,又用焉耆土话交代了几句,转身看了一眼刘恭。

这一眼,十分复杂。

刘恭并未有所反应,而是直直地看着老猫人,沉默半晌过后,老猫人也不再言语,转身走进了屋里。

没多久,屋里也很快响起阵阵哭声。

刘恭不免好奇,向里看去时,却看到墙壁上的血痕向下,直到看到老猫人那双空洞的眼神。

那位老猫人,选择自我了断。

而屋里的青年们,纷纷为老者的离去而哭嚎着。

用这种办法来给自己道歉?

刘恭叹惋,摇了摇头。

幸亏自己在汉人治下的西域,若是吐蕃、回鹘等族治理西域,汉人成了亡国奴,享受的待遇恐怕也是如此,甚至还不如这些焉耆遗民。

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屋里的猫人们纷纷走出。

金琉璃也擦着眼角的泪水,强压着声音说:“刘郎君,请给他们验身子。”

验查身体?

这是真把全族打包卖给自己了。

刘恭也没过多谦虚怜悯。

他走上前,扫视一眼,剩下九人全都是女性,估计是那些男全都没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恭的不满,金琉璃说:“郎君,我等焉耆人与中原不同,女子亦可当兵,气力不亚于男子。”

“气力不亚于男子?”

刘恭喃喃自语道。

好像确实如此。

之前自己泡汤的时候,金琉璃就能搬得动沉重的水盆,手臂还很纤细,确实不似寻常女子。

也怪不得有人说,西域焉耆、龟兹等猫耳朵国中,女子在家中地位高,甚至在家主无男嗣的情况下,可由女人继承财产,乃至爵位与王位。

于是,刘恭走上前,开始检查眼前的这些小猫。

他按着脑海中,奴隶贩子的动作,先掀开这些猫娘们的耳朵,检查耳朵里是否有发炎的症状。

猫耳向来是难治的。

相较于人耳,猫耳能防风沙,也能保暖,但由于大了很多,因此容易进虫进水,生了病也难以下药。

确认耳朵没问题之后,便是检查牙齿。

刘恭伸出手,犹豫片刻过后,最终还是扣住了少女的下颌,沉声道:“张嘴。”

阿古身形一僵,眼里闪过些许抗拒。

但最终,她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刘恭借着屋外微弱的天光,拇指压住阿古的舌头,仔细打量着:牙齿因长期缺食显得泛黄,但排列整齐,也没有龋齿。犬齿比寻常汉人略尖,边缘锋利但略有磨损,也属于正常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