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依然的手臂失去支撑,往下坠。

银甲将军伸手托住。

然后拔凛冬。

两把匕首被他放在尸体旁边。

他没有把刀擦干净。

也没有说什么英雄话。

只把洛依然从门板上抱下来,平放在还没被鬼血完全盖住的青砖上。

动作很稳。

稳得让人难受。

阿牛在不远处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他想爬过去。

爬了半步,胸口又塌下去些。

银甲将军蹲在洛依然身旁,低头看了许久。

火光在他甲片上跳。

他的肩膀很直。

可有那么短短几息,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些。

没有叹息。

也没有哭。

像是在无声的默哀,亦或者是是在致敬吧!

过不多时,银甲将军站起身,走到阿牛面前。

阿牛笑着看他。

“我不行了?”

银甲将军蹲下,手指按在阿牛颈侧,又按到胸口。

他沉默片刻,摇头。

阿牛脸上的笑反而更大。

“那挺好!”

他仰着脸,满口血,眼睛却是亮的。

“不知道少东家在那头等没等我!”

“她死的早,你们来她都不知道!”

“我正好去告诉她!”

银甲将军抬手,似乎想把他扶起来。

阿牛却伸手抓住他的护腕。

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子,手指断了两根,血从掌心往外淌。

“别扶!”

“我这样……挺体面!”

银甲将军看着他。

阿牛喘得急,胸口每起伏一次,嘴里就涌出血。

可他忽然扭头,朝着西边城外的方向,用尽剩下的力气吼。

“哑巴将军来了!”

“楚家军来了!”

“人间,有救了!”

这一嗓子,喊破了他的喉咙。

可却没人再听得见了。

聚义堂的人,全军覆没。

逃荒的百姓,已经走远。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整齐的铁蹄声。

不是几匹马。

是很多。

多到地面都在发颤。

鬼啸被压下去了。

马铃声穿过烟尘,清清脆脆,响得人心口发麻。

刘年猛地抬头。

东门外,灰尘被冲开。

一面帅旗从尘土里升起。

旗面残旧,却笔直铿锵。

上面绣着一个大字。

楚!

那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阿牛的眼珠慢慢转过去。

视线越过城门,越过银甲将军,落在那面帅旗下面。

乌骓宝马踏进武道城。

马背上,笔直坐着个身披金甲的女将军。

她的甲和银甲将军不同。

银甲将军的甲,多是战场打磨出的旧痕。

她的金甲,胸口和肩头满是裂纹,几处地方还嵌着断箭头,可每块甲片都擦得铮亮。

她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

那面具狰狞得吓人。

可她身上却没有半分邪气!

此时此刻,在她的身后,数万军士列阵。

盾在前。

枪在后。

弓弩压低。

火油车停在阵尾。

每个人都带着风尘,每个人眼里都压着火。

恶鬼军原本还在往城里挤。

可当这支军队出现,那些鬼东西竟开始往后缩。

连骨角鬼都不再驱赶尸群,反而拖着长角往后爬。

它们怕了!

刘年看得头皮发紧。

他扯了扯崇元袖子。

“你看见没?”

崇元咽了口唾沫。

“看见了。”

“鬼在怕人!”

刘年没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很爽。

可放在这座城里,却有点酸。

早该怕了。

这些鬼,早该怕了!

金甲女将军提马走进东门。

她先看洛依然。

目光停了两息。

又看阿牛。

阿牛已经没力气喊了。

他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笑。

金甲女将军没有下马。

也看不见她多余的神色。

她只低头看了他一眼。

阿牛似乎认出了她。

嘴唇动了动。

“楚……”

后面的字没能出来。

金甲女将军抬起长枪。

枪尖指向城内。

她的声音压过火声,压过马铃,也压过了那些恶鬼的低吼。

“全军听令!”

数万军士同时挺身。

甲叶齐响。

“城中恶鬼!”

她面具下的眼睛扫过长街,扫过倒在地上的江湖人,也扫过被银甲将军放平的洛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