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一章 虎山问渡入五湖

银泉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龙江河的水又落了几分,露出更多的卵石滩。夜市依然喧闹,夜宵摊的香气飘过河面,混进晨雾里。早起的老人们在河边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得像时间凝固。

没人注意到那个新搬来的老人。他住在老虎山脚下的一间出租屋里,独门独院,门口种着几株腊梅。房东说他是退休教师,从北方来的,想在南方过个暖冬。他话不多,每天清晨出门散步,傍晚回来,日子过得比河水还平静。房东不知道,这个老人的真名叫泽久一郎。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虎山。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常年雾气缭绕。本地人说,山里以前有老虎,现在没了,但名字留了下来。泽久一郎很喜欢这个名字。虎,是蛰伏的猛兽,等待时机。他在等。等那个被他植入芯片的年轻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设了一个局。很简单,也很毒辣:放出假线索,让国安局以为他逃往香港,然后利用潜伏多年的暗桩,在银泉布下天罗地网。最重要的是,他让李淳风“意外”发现了一条线索,是关于他父母的真正死因。他知道李淳风会来。因为那个年轻人,已经被杨天龙唤醒了记忆。唤醒记忆的人,也会被记忆驱使。

泽久一郎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的信号点正在缓慢移动。李淳风已经到了银泉,距离他不到十公里。快了。他收起仪器,看向北方。那个方向,是518局基地所在。杨天龙在那里。

泽久笑了。笑容里有七十年的沧桑,也有七十年的执念。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战争、死亡、权力、背叛。但他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时间:更多的时间,更长的生命,更年轻的身体。星核可以给他。不是因为星核本身能让人长生,而是因为星核的能量,可以激活倭国忍术中那个失传千年的秘法,这秘法叫“移魂之法”。能把一个人的意识,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抹去另一个人的原有的记忆,抹得一干二净,就像动物界里的鸠占鹊巢。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容器,这个容器年轻、强壮、与星核共鸣,能容纳他的灵魂。杨天龙就是那个容器。他要把杨天龙的记忆全部抹掉,让自己的灵魂进入杨天龙的身体,夺取星核,然后……变成杨天龙。这计划疯狂,但他准备了二十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518局基地,薪火之间。杨天龙盘腿坐在能量稳定装置中央,闭着眼睛。参悟已经持续了七天,他的同步率稳定在89%,星核中的信息越来越多地被解读出来。但今天,他无法集中精神。心口的星核碎片在微微跳动,这不是预警,而是某种不安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某处,正在逼近。

门开了。林石生走进来,脸色凝重。“李淳风失踪了。”

杨天龙睁开眼。“什么时候?”

“三个小时前。他从羁押室出来,说去医务室换药,然后就没回来。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是在基地外围的树林里,然后他……消失了。”

杨天龙站起身:“他用印记屏蔽了自己。”

“对。”林石生走近一步,“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失踪之前,我跟他聊过一次。他问了我很多关于记忆的问题,记忆能不能被覆盖,能不能被重新激活,一个人如果同时拥有两种记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杨天龙的心一沉。“你觉得……”

“我觉得他的芯片已经再次启动,在影响他了。”林石生调出李淳风最近的脑部扫描图,“你看这里,芯片周围的脑组织有轻微的异常活跃。不是被他主动激活的,而是被某种外部信号‘唤醒’的。”

“泽久一郎?”

“很可能。泽久掌握着芯片的激活频率,只要他接近到一公里以内,就能远程启动。泽久一郎很可能就在这个范围之内,李淳风最近的异常,一定跟泽久有关,不是完全被控制,而是记忆开始混乱。”

杨天龙握紧拳头。“他肯定是去找泽久了。”

“也可能是被引去了。”林石生看着他。

“泽久没有逃出境,而是来到银泉,引出这一出,到底要干什么?”

杨天龙想林石生问出了他的困惑,林石生没有做声,他让杨天龙跟着他直接去找廖局。

廖局正在和同事们在作战室里研究最近这段时间的怪事,研究的怪事是九槐那一带这段时间出现不明原因的磁场异常。看到杨天龙和林石生走进来,廖局摆一摆手,大家停止了讨论的声音。

“我要去找回李淳风。”杨天龙很认真的说。

大家眼睛都看着他。杨天龙没说话,而是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心口的星核碎片跳得更快了,是呼应。呼应某个正在靠近的、同源的存在。李淳风正在在靠近他。

“他在召唤我。”杨天龙睁开眼,“芯片在控制他,但他的本能还在反抗。他不想来,但他的身体在来。他需要我去帮他。”

廖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李淳风肯定是被泽久控制了,最终的目标是你。现在我们来设想一下。泽久没有选择出逃境外,却返回银泉,利用李淳风与你的产生血脉共振,来引你出去。为的是你身上的星核。”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个是陷阱。”

杨天龙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环视一周,然后看着廖局说:“廖局,我为什么能和李淳风共鸣?”

停了一下,他显得有些沉重地继续说:“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被制造出来的,我是……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突然成了什么‘归乡者’,什么‘守护者’。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要去守护别人。”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但李淳风比我更惨。他至少还有选择,他可以选继续被控制,或者反抗。而我,没得选。星核在我身体里,这就是我的命。”他回头,笑了笑:“所以我去。不是为了什么大局,是为了他。为了那个在老鹰坳问我‘我是谁’的人。”

银泉的夜,比城市更深。杨天龙独自走在通往老虎山的路上。没有车,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出斑驳的影。他没用印记赶路,而是一步一步走。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想感受这条路,这条通往未知的路。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廖局制定周密的计划,准备把泽久和他的手下一网打尽。只是,在周密之外,往往因为生活在和平时期太久了,忽视了敌人在我们生活中潜伏了很久,我们以为的平静生活里潜藏着随时制造血腥的敌人。518局的支援人员被突然出现的几辆伪装成货车的信号干扰车堵住了,同时伴随着山体滑披,进山的必经之路被完全堵死,等特警绕道过来,至少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杨天龙不着急。他能感觉到,李淳风就在山里某个地方。那种共鸣越来越强烈,像心跳一样清晰。他能感觉到李淳风此刻的状态,混乱、挣扎、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正在熄灭的希望。他在等自己。

山路上出现一个人影。李淳风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他看着杨天龙,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来接你。”杨天龙说。李淳风摇头:“你不该来。”“为什么?”“因为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它在我脑子里……说话……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天龙走近他:“那就带我去。”李淳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苦的光芒:“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猜想那是祭坛!他准备了二十年!他会杀了你!”

“那你呢?”杨天龙问,“你会杀我吗?”

李淳风脸上闪过一丝焦虑:“我……我不知道……”

杨天龙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起去。到了地方,你再决定。”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老虎山的深处。

老虎山深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地。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那些藤蔓不知道死了多少年,却依然牢牢地抓着岩石,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整片平地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那条窄窄的通道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石台上符文发出的幽光。

平地上被人为地清理过,寸草不生。泥土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被血反复浸透后又晾干,浸透后又晾干,反复了无数遍。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中央砌着一个圆形的石台,直径约三丈。石台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了无数光、再也吐不出来的黑。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每一笔都在微微发光,光不是白色,也不是蓝色,是一种病态的、暗绿色的幽光,像腐烂的鱼鳞,像鬼火。

这是倭国忍术中失传已久的“移魂之阵”。

传说这种阵法源于平安时代,由一位痴迷于阴阳术的忍者所创。他想要破解生死的界限,让自己的意识可以离开衰老的身体,进驻年轻的躯壳。他用了三十年研究,又用了三十年试验,杀了九十九个人,终于创出了这座阵法。

那九十九个人,死前都被绑在石台上,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意识被抽离、被撕裂、被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没有人成功过。每一次转移都以失败告终,要么是容器崩溃,要么是原主的意识在转移过程中消散。但阵法本身,被记录了下来。

泽久一郎为了成就他心中的野心,成为一个永远年轻的有力量的人,潜心研究阵法。他发现,星裔血统可以很好的稳定阵法,但是想要成功,需要巨大能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星核,没有其他任何能量可以做到。

阵法的核心,是“共鸣”。

施术者需要一个与星核有共鸣的人作为容器,需要一个被芯片深度植入的人作为钥匙。芯片中存储的记忆,会在阵法启动时被抽离出来,像一根丝线,牵引着施术者的意识进入容器的脑域。而星核的能量,则是维持这个过程不崩溃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