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拿起一份曲解她观点最甚的报道,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偏见的字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我知道,方总。”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后的笃定,“在日内瓦,当我决定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他们需要维持那个由他们定义、由他们解释、由他们裁判的‘普世伦理’话语霸权。任何挑战这种霸权,试图将话语权交还给具体实践、交还给多元主体的尝试,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可接受的僭越。所以,他们必然要歪曲,要攻击,要扼杀。”
她放下报告,看向方雨:“但我们没有退路,不是吗?如果按照他们的规则玩,我们永远只能是一个需要被‘规训’、被‘审查’的后来者,我们的发展空间会被他们用‘伦理’的名义一点点压缩,直到窒息。OEPC,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言:AI伦理的未来,不应该也不能只由少数人、少数文化来定义。我们要争夺的,是定义‘何谓伦理’、‘如何实践伦理’的话语权本身。这个过程,注定充满攻击和污名化。”
“但代价太大了!”方雨指着屏幕上“归途科技”再次跳水的股价曲线,“你看看!市值蒸发,融资成本上升,合作伙伴动摇,甚至可能影响‘铸盾’计划里一些需要国际合作的部分!我们本可以利用‘定盘星’和‘铸盾’的利好消息,慢慢修复形象,稳住基本盘……”
“然后呢?”韩薇打断他,目光灼灼,“然后继续活在他们的阴影下,每次创新、每次扩张,都要先看看是否符合他们制定的、可能根本不适合我们土壤的‘普世标准’?等着他们用‘伦理’的软刀子,一点点割掉我们的翅膀?方总,你比我更清楚资本市场的冷酷。一时的股价下跌,我们可以扛。但如果失去了定义自己道路、讲述自己故事的能力,失去了在AI伦理这个根本问题上为自己辩护的正当性,那‘萤火’就真的死了,死在精神上,死在未来的可能性里。那才是万劫不复。”
方雨沉默了。他知道韩薇是对的。商业的竞争,归根结底是规则的竞争,是话语权的竞争。在AI这个塑造未来认知和权力的关键领域,失去定义“何为正确”、“何为道德”的能力,就意味着永远被边缘化,永远被审视,永远无法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那现在怎么办?”方雨的语气缓和下来,但忧虑未减,“舆论战我们打得很被动。他们掌握着全球主要的话语平台,我们澄清的速度,赶不上他们造谣的速度。资本市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叙事。”
“被动,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他们的战场,用他们的武器作战。”韩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由玻璃幕墙和霓虹灯构成的冰冷森林,“是时候,开辟我们自己的战场,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战斗了。”
她转过身,眼中重新焕发出那种属于开拓者的神采:“第一,日内瓦的会,我们没输。我们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争取到了一些沉默的同情者,至少让那场所谓的‘全球对话’,不再只有一种声音。接下来,我们要把OEPC真正做起来,不是作为一个应对舆论的公关项目,而是作为一个扎实的、开放的、全球性的实践与研究平台。邀请那些真正关心教育公平、关心AI技术如何赋能而非宰制边缘社群的研究者、实践者、活动家参与进来,用实实在在的案例、真诚的对话、看得见的改变,来证明我们道路的可行性。真理不辩不明,实践是检验理念最好的标准。”
“第二,舆论上,我们不能只防守,要主动设置议题。他们不是攻击我们‘文化相对主义’、‘逃避监管’吗?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讨论,在不同的文化传统中,如何看待技术与伦理的关系?现有的、以西方为中心的国际AI治理框架,是否真的具有‘普世性’?它在非西方社会的实践中,遇到了哪些问题?‘萤火’的实践,是不是在探索一种补充甚至超越现有框架的可能性?我们要把这场关于AI伦理的讨论,从‘萤火’是否合规的层面,提升到‘什么才是真正公正、包容、有效的全球AI治理’的哲学与政治高度。拉更多的学者、媒体、公民社会参与进来,把水搅浑,把话题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