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颐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污渍。

那味道确实难闻,熏得她自己都头疼。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怀特以为咱们运的是金子,咱们就给他看大粪。只要这批货能运回去,那就是咱们电子工业的金山银山。”

……

事情办完了,按理说该回国了。

但曲令颐并没有急着走。

她想起了在穆勒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还在调试中的光学投影设备,上面装的镜头,是真正的顶级货。

蔡司镜头。

东德虽然经济不如西德,但在耶拿那个地方,蔡司光学的根基还在。

他们的光学玻璃配方,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绝活。

咱们的光刻机虽然用显微镜凑合着能用,但要想做更细的线宽,比如五微米,甚至一微米,那就得要有更好的镜头。

要有那种像散极低、透光率极高的特种玻璃。

“再去一趟耶拿。”曲令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还去?”龚工有点心疼路费,“咱们手里的筹码都换完了啊,那个流化床技术都给穆勒了,咱们还能拿啥换镜头?”

“咱们还有一样东西。”

曲令颐从包里掏出一块布。

那是最新改良的东方丝绸,用三角形截面纤维织出来的,光泽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穆勒虽然是搞化工的,但他也是个有点品味的老头。”

“我注意到他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女儿在跳芭蕾舞。”

“跳芭蕾的姑娘,最缺什么?”

龚工愣了一下:“缺……舞鞋?”

“缺最轻、最亮、怎么跳都不会皱的演出服。”

……

耶拿,卡尔·蔡司工厂。

这里的氛围比比特菲尔德要文艺得多。

到处都是磨玻璃的沙沙声,工人们戴着放大镜,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曲令颐并没有直接找厂长,而是通过穆勒的介绍,找到了一位负责光学玻璃配方的老工程师,汉斯。

汉斯是个典型的德国老头,固执,不爱说话。

但他有个软肋。

正如曲令颐所料,他对美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当刘秀芝穿着那件特制的、像极了天鹅羽毛的白色芭蕾舞裙出现在汉斯面前时,老头的眼睛直了。

这种布料的光泽,跟他磨了一辈子的玻璃那种冷硬的光不一样。

这是柔和的,是流动的,是充满了生命力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汉斯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裙摆。

曲令颐拿出那块三角形喷丝板的图纸,当然,只是外形图,核心参数隐去了,“我们改变了纤维的截面,让它变成了一个个微型的三棱镜。”

“你是搞光学的,你应该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把光学原理穿在了身上。”

汉斯看着那张图纸,又看看那裙子,陷入了沉思。

对于一个痴迷光学的人来说,这种跨界的光学应用,简直就是一种全新的启发。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冰冷的透镜,似乎也可以更有“温度”一点。

“你想要什么?”汉斯抬起头。

“我不要你的配方。”曲令颐知道配方是人家的命根子,不可能给,“我只要一批瑕疵品。”

“瑕疵品?”

“对。就是那些因为折射率稍微有点偏差,或者边缘有点气泡,被你们淘汰下来的镜头组。”

曲令颐知道,蔡司的标准极高。

他们的次品,放到别的国家,那就是优等品。

用来做咱们第一代光刻机的光源透镜,绰绰有余!

“成交。”

汉斯答应得痛快,“不过,这件裙子,我要留下。我要给我的孙女,她下个月有演出。”

“没问题。而且,以后您的孙女所有的演出服,我们包了。”

这笔交易,做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因为这是两个同样追求极致的灵魂,在不同领域的一次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