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欢呼声仿佛还在昨天,但当第一缕阳光照进731基地的厂房时,现实的铁锤已经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从零到一是奇迹,从一到一百万,是天堑。
二号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陆正阳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双眼布满血丝。
在他面前的铁桌上,堆着一摊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半融化塑料。
这是他们尝试进行的第五十次芯片封装实验。
目前国内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业塑料,在面对亚微米级芯片高频运转时产生的热量面前,脆弱得就像太阳底下的雪糕。
只要通电超过五分钟,封装外壳就会软化,释放出的杂质气体会瞬间击穿内部脆弱的微观电路。
不仅仅是封装。
隔壁的化学处理室里,陈默的情况更糟。
他像个游魂一样盯着显微镜下的几块单晶硅锭,原本应该纯净无暇的晶格结构里,布满了犹如蛛网般的杂质断层。
国内冶炼厂送来的最高级别“九个九”纯度高纯硅,在日常工业里或许够用,但用来做光刻机的基底,简直就像是用粗糙的砂岩去雕刻艺术品。
更让人绝望的是生产环境。
一台光刻机可以在挖坑建神坛的极端手段下保持平稳,可如果建立一条每天吞吐上万片晶圆的生产线,总不能把整个车间都悬浮在硅油上。
现有的厂房恒温恒湿系统根本压不住微尘,哪怕是最细微的温差波动,都会导致成品率断崖式下跌。
骨架搭好了,灵魂也有了,却没有足够的血肉去填满这个庞大的工业巨兽。
整个基地陷入了一种比研发初期更加压抑的死寂。
方为民原本挺直的脊背这几天又佝偻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里的差距了。
这是整个国家底层基础工业的全面落后,不是靠几个人拼命就能在一夜之间补齐的。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种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时,曲令颐推开了车间的大门。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灰色的工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笔挺的列宁装,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
她的步伐依旧稳健,脸上看不出半点面对绝境的慌乱。
曲令颐的目光扫过颓废的陆正阳和陈默,走到车间正中央的宽大图纸桌前,将手里的公文包重重地扔在桌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曲令颐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掏出几叠厚厚的、画满复杂机械结构和化学方程式的图纸,在桌面上“哗啦”一声摊开。
那是她熬了整整三个通宵默写出来的东西。
“封装材料耐热性不够,是因为目前化工厂的聚合工艺在分子链交联环节有缺陷。”曲令颐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份图纸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硅锭纯度上不去,是因为冶炼厂还在用老式的西门子法,提纯反应炉的热场分布极度不均匀,导致边缘杂质回流。”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陆正阳和陈默。
“基础工业落后,这确实是事实。但落后不代表死局。”
曲令颐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首长亲笔签发的那本盖着红色大印的签批本,拍在图纸旁边。
“国家把调配全国工业的特权交给了我们。这不仅仅是为了给731基地要点材料,更是为了借着这台光刻机的东风,把整个国家的工业脊梁骨给生生拔高一截。”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张挂满红蓝图钉的全国工业分布图前,手里拿起一根红色的记号笔。
这是一盘大棋。
一台光刻机,就像是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她要让这圈涟漪,彻底掀翻那些陈旧的工业标准。
曲令颐的笔尖直接落在北方最大的特种钢材与重型机械制造基地——北方第一重型机械厂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