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在复旦的教学楼门口,在庐山村的小院里。

那双眼睛平时是带着笑的,明亮的,狡黠的,看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毫不遮掩的坦率。

但此刻,那双眼睛全是惊恐。

瞳孔放得很大,虹膜的颜色被挤压成一道细窄的棕色环。

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像一株被暴风雨反复抽打的小树。

碎花裙的裙摆被挤歪了。

手里那本崭新的、塑封还没拆的《白夜行》被紧紧抱在胸前。

两手死死护着书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头发散了,肩上挎着的帆布包被挤到了背后。

她的嘴张开了,像是要喊什么。

嘴唇动了几下,口型是三个字。第一个字是“周”,第二个字大概是“……”。

但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

“安娜!”

周卿云猛然站起来。

膝盖撞到了桌沿,马克笔从手里滚落,在白色桌布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折叠椅向后翻倒,铁质椅腿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咣当!

声音通过签售台上的麦克风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大厅里回荡开来。

台下的人愣住了。

保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山田正雄从二楼栏杆上探出了半个身子。

排在最前排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

那个从签售开始到现在一直温文尔雅、一直面带微笑、跟每个读者都轻声细语地说话的周桑突然站起来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惊恐出现在周卿云的脸上。

陈安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她的脑子里还停留在他认出她了那一瞬间的炸裂感中。

她身体还处于被推搡的惯性里。

手还死死护着怀里的书。

然后,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寒光。

从她身后。

从那个一直推搡着她的人的方向。

那个穿着皱巴巴深色西装的男人。

从她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

像一只被弹射出来的猎犬,从人堆里猛然窜出。

渡边冲出来了。

他右手里拿着一把厨刀。

刀刃十几公分长。

上面有一层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淡黄色油渍。

刃口很薄,在书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

上半身前倾得几乎贴地,和地面形成了四十五度角。

两条腿还在机械地奔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脸是扭曲的,五官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搓过。

眉头拧成一团,鼻翼剧烈翕张。

嘴巴张着,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牙龈渗着血丝。

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条透明的丝线。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白眼球上的血丝像裂纹一样往外蔓延,瞳孔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周卿云。

他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了。

像一头被逼到绝路、除了往前冲什么都不知道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