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雨夜暗巷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九点还没停。

陆峥站在《江城日报》社三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晚星:【老地方,急。】

陆峥看了一眼,删掉信息,转身下楼。

他走的是后门,穿过报社食堂,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滴。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急着回家的加班族。

走了十分钟,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

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夏晚星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豆浆。她穿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微湿,显然是淋了雨。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要了碗热豆浆。

“什么事?”

夏晚星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从桌面上推过来。

陆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微胖,穿着考究,正在和人握手。

“高天阳?”他认出来了。

江城商会会长,政协委员,表面上是成功企业家,实际上和好几家境外公司有说不清的往来。陆峥调查过他,但一直没有实质性证据。

“今天下午拍的。”夏晚星压低声音,“和他握手的那个人,我见过。”

“谁?”

“三年前,我在东南亚执行任务的时候。”她顿了顿,“境外‘蝰蛇’的一个中层联络员,代号‘信鸽’。”

陆峥的眉头皱起来。

境外“蝰蛇”的人,出现在江城,和高天阳私下会面。这不是巧合。

“会面的地点?”

“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夏晚星说,“我跟踪过去,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蹲守。他们谈了两个小时,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陆峥把照片收起来,装回信封。

“老鬼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汇报。”夏晚星看着他,“我想先确认一下。”

陆峥点点头。

这是他们的默契——任何线索,先互相印证,再往上汇报。老鬼信任他们,但信任不是盲目的,每一份情报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那个‘信鸽’现在在哪?”

“跟丢了。”夏晚星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反跟踪意识很强,我没敢跟太近。最后看见他是在城东客运站附近,然后就消失了。”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城东客运站,那是江城最乱的地方之一。外来人口聚集,三教九流混杂,想在那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我让老猫查查。”他说,“他在那边有线人。”

夏晚星点点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忽然问:“陈默最近有什么动静?”

陆峥看了她一眼。

陈默。昔日警校同窗,如今刑侦支队副队长。从陆峥到江城那天起,陈默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冒出来扎他一下。

“正常办案。”他说,“上周抓了个贩毒的,上个月破了个抢劫案。表面上没毛病。”

“表面下呢?”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在档案馆门口,陈默看他的那个眼神——复杂的,试探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在查我。”陆峥说,“或者说,他在查我的过去。”

夏晚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不会……”

“不会。”陆峥打断她,“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早就动手了。他现在只是在试探,在等,在看我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豆浆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们,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陆峥。”夏晚星忽然开口。

“嗯?”

“我爸的事……”她停顿了一下,“老鬼跟你说了多少?”

陆峥看着她。

夏明远。前国安特工,十年前在江城执行任务时“牺牲”。这是档案上写的。但老鬼上周告诉他,夏明远可能没死,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某个地方,以另一种身份。

“说了大概。”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夏晚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我妈也这么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陆峥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残酷,不适合在这样一个雨夜,在这样一家小小的豆浆店里说出口。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他最终说。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你相信吗?”

陆峥想了想。

“我相信老鬼。老鬼说他可能活着,那我就当他还活着,等着有一天回来。”

夏晚星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信,偏偏信人。”

陆峥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不信——不信运气,不信巧合,不信那些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但他信人。信老鬼,信马旭东,信面前这个正在喝豆浆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在这条路上,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豆浆喝完了,两人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