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 江风会带走所有不会说谎的东西

雨停之后的第三个小时,江城的雾散了。但苏蔓的世界里的雾,正在越聚越浓。

她站在出租屋楼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是她三个月前换的,米黄色,带细碎的雏菊图案。夏晚星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耐脏,而且看着暖和。那时候她们刚重逢不久,夏晚星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是闺蜜在江城重逢,拉着她逛了一整天家居城,买了两卷窗帘布、一套床单、三只喝咖啡的杯子。那三只杯子现在还放在她厨房的橱柜里,两只用过,一只全新的,是给夏晚星备的——她总说哪天要来苏蔓家吃饭,但从来没有真的来过。

现在想来,夏晚星说“哪天”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这个“哪天”永远不会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苏蔓摸黑上到五楼,在转角处停下来,靠着墙,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她能听到楼上的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布料摩擦布料,金属零件轻轻碰撞,有人在调整***的位置。阿KEN不抽烟,不踱步,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她执行过三次跟他的联合任务,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安静得像一尊放在黑暗中的石像,连呼吸都恨不得省掉。

苏蔓在黑暗中站了两分钟。不是犹豫,是在记忆里最后一次整理那些她拼了命才攒下来的东西。

她把它们全部放在那个铁盒子里了——阿KEN的安全屋地址、备用武器库坐标、紧急撤离路线的三个备选方案,还有一份她在三个月前趁陈默醉酒时从他手机里抄下来的通话记录。记录里有一个重复出现的加密号码,归属地是境外,但信号中转站显示在江城商会大厦。高天阳。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多疑,现在她知道那是直觉——一个背叛者,对另一个背叛者的直觉。

她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夏晚星。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夏晚星会来找她。如果夏晚星知道她做了这些,一定会在阿KEN到达之前冲到出租屋来,砸开门,把她从里面拽出去,然后告诉她自己有别的办法。夏晚星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有备用计划,唯独对自己的命没有。所以她把情报埋在柳树下,用旧相册压着。那是她和夏晚星唯一一张没有发出去的照片,背面写着:雏菊谢在霜降之前。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

现在,她要上楼了。

阿KEN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严,但他似乎完全不需要光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点微光,像两颗被冻住的火星。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她早上出门前倒的,已经凉透了。阿KEN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你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他说。

苏蔓把门带上,没有锁。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去了趟疗养院,看我弟弟。”

“陈默说你弟弟的药已经送到了。”

“送到了。所以我得去跟他说一声,接下来可能不太方便去看他。”苏蔓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很平淡,像在跟同事聊明天的天气,“你知道,小孩子脾气倔,会闹。”

阿KEN看了她一眼。他今年三十五岁,在国际刑警的通缉令上有三个不同的名字、五张不同的照片,但苏蔓知道,他在十八岁时就杀了第一个人——他的继父。手法是近距离枪击,子弹从口腔射入,穿透脑干。法医报告上说,凶手极冷静,弹道角度完美,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十八岁。他在十八岁时就已经是阿KEN了。

“你不打算跑。”阿KEN说。

“跑了有用吗?”

“没用。”阿KEN站起来。他的身体动作很轻,像一头正在舒展肌肉的猎豹,“我追过的人,最远跑到马尼拉。四十二天,一百二十万比索的假护照,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他死的时候穿着睡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苏蔓把矿泉水瓶放在灶台上。她看了一眼厨房的窗户——窗外是六楼的后巷,楼下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这扇窗户没有防盗网,因为她刚搬进来时觉得装防盗网太闷,想着六楼反正没人爬得上来。现在想想,人一辈子最可笑的事,就是在觉得安全的地方留一扇没有锁的窗。

“我想换件衣服。”苏蔓说。

阿KEN没有反对。他在“蝰蛇”的评级手册里被标注为“极度危险”,但他的一个弱点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猎物有一种近乎艺术的尊重。让猎物换衣服、喝完最后一杯水、写完最后一封信,在他看来不是拖延时间,是一场完美狩猎应有的仪式感。他曾经让一个目标在临死前弹完一整首肖邦,弹完之后站起来,朝他的枪口鞠了一躬。

苏蔓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是她从夏晚星那里借的,两年前一起出差时夏晚星落在她的行李箱里,她一直没有还。因为每次想还的时候,就觉得还有什么话没说清楚,想着下次见面时一并还、一并说。然后就没有下次了。她穿上风衣,领子上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夏晚星用的洗衣液永远是同一个牌子,从大学到现在没换过。

她说,人总要有一两样不变的东西,不然哪天回头看,会认不出自己。

苏蔓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一枚袖扣。银色的,背面刻着一个“陆”字。是陆峥的。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夏晚星的口袋里,也许是从哪次行动中顺手捡的,也许是她特意收起来的,也许——她也不知道也许什么。她把袖扣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最显眼的位置。如果夏晚星会走进这间屋子,她会看到的。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把枪。很小巧的一把勃朗宁,六发弹容量,上了膛。这把枪不是陈默给她的,是她在黑市上从一个叫老猫的贩子手里买的。老猫是陆峥的线人,卖枪给她的同时大概也把情报报给了国安。但没有人来收她的枪。老鬼在给她留退路的时候,也在给她留选择的余地。在国安的行事逻辑里,让一个人保有武器,就是让她保有最后一份对自己命运的处置权。

她把枪放进风衣内侧口袋,扣好扣子,然后推门走出去。

阿KEN站在客厅中央,手里多了一根很细的钢丝。那是他的标志性武器——不是枪,枪会响。钢丝不会。他可以在三秒内从背后接近目标,把钢丝套在对方脖子上,交叉收紧,切断气管和颈动脉的同时压迫迷走神经,让人在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就失去意识。法医很难判断这种死因,因为钢丝造成的勒痕极细,混在衣领褶皱里几乎看不出来。苏蔓见过他这样做。去年秋天,一个叛逃的情报贩子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里被清除了,法医鉴定为心源性猝死。苏蔓看了那份报告,在死因栏里写了“自然死亡”,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换了衣服。”阿KEN看着她走出来。

“死的时候想穿得好看一点。”苏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