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移回她的眼睛。喉咙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反手,用尽全身力气般,猛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僵硬,掌心传来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也让云瑾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那力道中蕴含的,是确认,是庆幸,是更加不容动摇的守护决心,或许……还有些别的,更深沉、更灼热、却被他死死压抑在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没事了。”云瑾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都过去了。我们得去找玄墨,还有龟长老他们。”
冷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镌刻在灵魂最深处,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但指尖仍无意识地擦过她的手背),撑着剑柄,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虽然气息虚浮,内息因之前的剧烈对抗而损耗严重,但那股属于凝脉境巅峰剑修的脊梁,已然重新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寒铁。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拔起地上的剑,归入鞘中,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四名满脸敬畏看着这边的夜鳞卫,微微点头,随即看向云瑾,示意她带路。
无需再多言。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心魔幻境中经历了最深的恐惧与绝望,又被最在意的人以最真实的方式唤醒、锚定。有些东西,已然在无声中沉淀、升华,比千言万语更坚不可摧。
四
在云瑾的感应和指引下,一行人继续向迷宫深处,也是玄墨所在的方向前进。
沿途,他们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另外两队、共计六名夜鳞卫战士,其中三人已然自行挣脱或互助脱困,虽然状态不佳,但尚能行动。另外三人则陷入了较深的心魔,在云瑾“清心波动”的辅助下,也艰难地苏醒过来。队伍壮大到了十四人,虽然个个带伤(主要是精神和灵力损耗),但士气已然重新凝聚。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处位于迷宫最深处的、巨大的、布满暗金与暗红符文的圆形祭坛大厅。
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和地面上那些古老符文,在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带着不祥意味的幽光。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混合了陈旧、甜腻与血腥绝望的诡异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玄墨就站在祭坛大厅的正中央。
他背对着入口方向,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那袭深灰色的劲装在符文的幽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玄墨此刻的模样时,云瑾和冷锋,以及身后的夜鳞卫战士们,心中都是一凛。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又像是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心力。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流转着深邃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到极致的、仿佛燃烧过后余烬般的空寂与疲惫。但他看向众人的目光,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习惯性地,勾起了一丝极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刺眼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从袖口处,隐约可以看到斑斑点点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而在他脚下的祭坛地面上,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尺的范围内,那些暗金与暗红色的古老符文,色泽似乎比周围要黯淡了那么一丝,仿佛刚刚经历了某种能量的剧烈消耗与中和。
“看来,诸位也都顺利‘观光’结束了?”玄墨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只是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仿佛声带也受到了损伤,“这遗迹的‘迎宾仪式’,倒是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扫过云瑾,在她清明坚定的眼神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深思;又扫过冷锋,在那双已然恢复沉静、却更显厚重的眼眸上停留,微微颔首;最后扫过那些虽惊魂未定但已重新列队的夜鳞卫战士,点了点头。
“玄墨公子,你……”云瑾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袖口的血迹,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玄墨看似平静,但内里的消耗,恐怕比她和冷锋加起来还要恐怖。而且,他破开幻境的方式,显然与他们不同,似乎更加……激烈,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代价不小的秘法,或者……与他自身那特殊的血脉有关?
“无妨,一点小把戏,反噬而已,调息片刻即可。”玄墨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他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话锋一转,“倒是云姑娘,看来收获不小,对那‘惑神幽光’与心魔幻境,已然窥得几分门道了?还有冷兄,剑心似更凝练了几分,恭喜。”
他将话题轻轻带过,但那份不愿触及自身幻境内容的讳莫如深,却让云瑾和冷锋心中,对这位神秘世子的忌惮与探究,又深了一层。他的幻境,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让他不惜代价,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破开,甚至似乎还“借用”或“触动”了这祭坛的部分力量?
“龟长老和墨十七先生,以及其他失散的战士,还未汇合。”冷锋沉声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同样没有追问玄墨,眼下最重要的是重整队伍。
“他们应该也在迷宫各处。此地幻境已破,惑神幽光的影响暂时消退,我们分头搜寻,以此处大厅为集合点。”玄墨很快恢复了冷静谋划的状态,“云姑娘的感应能力,以及那安抚心神的法门,最为关键。我们兵分三路,我与冷兄各带一队,云姑娘带一队,沿不同方向搜寻,半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返回此处汇合。如何?”
计划合情合理。此刻队伍中,云瑾、冷锋、玄墨三人实力最强,且都刚刚挣脱心魔,意志处于一种奇特的“淬炼”后的敏感与坚韧状态,最适合带队。
“好。”云瑾和冷锋同时点头。
当下,三人快速分配了现有的十四名夜鳞卫战士(云瑾带四名,冷锋和玄墨各带五名),约定好联络信号(以灵力轻叩墙壁,发出特定频率),便各自选择了一个方向,迅速没入祭坛大厅周围那数条幽深的通道之中。
临行前,玄墨忽然叫住云瑾,将一个冰凉的小玉瓶塞入她手中。
“里面是三颗‘凝神丹’,对稳固心神、恢复灵觉有奇效。你消耗也不小,搜寻时若感不适,可服一粒。”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苏沐的卦象,‘心魔自生’,但已破的虚妄,也可能以另一种形式‘重现’。前面的路,恐怕不会只有幻境这么简单。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说完,他不等云瑾回应,便转身带着自己的人,消失在了左侧的通道阴影中。
云瑾握紧手中尚带他体温余温的玉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玄墨,时而算计深沉,时而出手大方,时而神秘莫测,时而又会流露出近乎真诚的关切与提醒……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执念?
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找到失散的同伴,探索遗迹,找到山河鼎碎片,才是正事。
她带着四名夜鳞卫战士,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身后,圆形祭坛大厅中,那些黯淡了几分的古老符文,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暗红色的光。
经此一劫,这支临时拼凑、各怀心思的队伍,在共同经历了心魔炼狱、见证了彼此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一面后,那原本脆弱的信任纽带,似乎被淬去了些许杂质,增添了几分源于共患难的、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实在的份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完全孤立的个体,而是在这黑暗的深渊遗迹中,彼此确认、彼此支撑、摸索着前行的一个整体了。
真正的遗迹探索,与暗处敌人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