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

程来运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就见有天工院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

“有人上吊了!!”

程来运眉心猛的跳动了一下,似有所感,他朝着武秋风的房间看了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他翻身下床,跟着小厮往外跑。

此时,武秋风的房间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程来运挤进去,抬头便看见武秋风挂在房梁上。

一根麻绳,勒进脖子里,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

他的身子悬在半空,微微晃动,脚离地一尺。

脸已经发青,眼睛半睁着,望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就那样挂着。

安安静静地挂着。

程来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把他……放下来。”

有人爬上床,把绳子割断。

武秋风的尸体落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

程来运走到床边。

他看着武秋风那张发青的脸,看着那道勒进肉里的绳痕,看着他微微睁着的眼睛。

程来运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到他眼皮的那一刻,冰凉得让他一颤。

他收回手,低头,看见武秋风的手边压着一张纸。

信。

程来运拿起来,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

【恩公程来运台鉴:】

【秋风叩首。】

【昨夜之事,凌兄已尽告我。恩公为秋风家人,杀章莱,诛凶徒,秋风无以为报。】

【本应跪谢恩公,然秋风思来想去,唯有一死,方能稍赎罪愆。】

【我娘,我妹,皆因我而死。】

【那日命骨丢失,我百思不得其解。库房锁具完好,门窗无损,看守之人无一擅离职守。命骨如何丢的?】

【直到昨夜,秋风想明白了。】

【当日,唯一进过库房的,是郡守章泓。他来巡查,命我们退下。】

【命骨就是那时候丢的。】

【所以他不想让秋风活命。】

【最后,有一事相求。】

程来运的喉咙轻轻动了动。

手指微微收紧,继续往下看。

【求恩公】

【千万不要为我报仇。】

程来运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千万不要为我报仇。”

程来运的嘴,深深抿在一起。

他把信折好,折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武秋风一眼。

那张发青的脸,那双闭上的眼睛,那道勒进肉里的绳痕。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好好葬了他。”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天很蓝。

程来运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轮太阳,任由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的声音,似两柄生锈的利剑在碰撞:

“章泓,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