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流动性”的第一次消失

食指按下的前一秒,价格跳到了18.53元。

跌破了。

止损线破了。

按照纪律,现在,立刻,必须卖出。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点击。

系统弹出确认窗口:“您确定以市价卖出飞乐音响1000股吗?”

确定。

“委托已提交,请等待成交。”

陈默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虚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肺部火烧火燎,腿软得站不起来。

但他做到了。他执行了纪律。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在股价跌破心理防线的时候,他按下了那个按钮。

这应该感到自豪。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看向委托查询窗口。状态显示:“已报待成交”。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十点二十三分,成交回报来了——但只有一部分。

“成交300股,成交价18.52元。”

还有700股没成交。

陈默皱起眉头。市价委托,应该立刻全部成交才对。他刷新页面,再看盘口。

买一:18.50元,15手

买二:18.48元,8手

买三:18.45元,22手

买盘薄得可怜。而且价格还在往下走。

他的卖出委托,现在排在卖一队列里,价格是18.52元(他委托时的最新价),但当前的买一价格已经降到18.50元。这意味着,除非有人以18.52元的价格买入,否则他的单子不会成交。

而愿意以18.52元买的人……没有。

十点二十五分,飞乐音响跌到18.48元。

他的委托价格比市价高了4分钱,更不可能成交了。

陈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他交易时,无论买卖,市价委托都是瞬间成交。市场总是有流动性,总是有人愿意接盘。

但现在,没有了。

他打开其他股票的盘口。延中实业:买盘23.1元,只有20手;卖盘23.2元,堆积着300多手。爱使电子更惨:买盘15.7元,仅3手;卖盘15.8元,500多手。

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买。

“怎么会这样……”陈默喃喃自语。

“流动性枯竭。”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回头,看见老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中户室门口。他今天没穿清洁工的衣服,而是换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师傅?”

老陆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屏幕:“看到了吗?买盘。还剩多少?”

“很少。”

“不是很少,是没有。”老陆平静地说,“当所有人都想卖的时候,就没人买了。你的股票再好,再便宜,没人接盘,就是一张废纸。”

“可是……市价委托不应该……”

“市价委托只是个请求,不是命令。”老陆打断他,“它请求市场以当前最好的价格成交你的单子。但如果‘最好的价格’根本不存在呢?”

陈默盯着屏幕。飞乐音响又跌了,18.45元。

他的委托还在那里,孤零零地挂在18.52元,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那……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老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撤单,重新以更低的市价委托。但风险是,在你撤单重新委托的几秒钟里,价格可能又跌了,你最终成交的价格会更低。”

“第二呢?”

“第二,等着。等有人愿意买。但等着的时候,价格可能继续跌,你的亏损会更大。”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才跌了不到20%,怎么就没人买了?”

“因为恐惧是会自我实现的。”老陆说,“一个人卖,引起十个人卖;十个人卖,引起一百个人卖。卖的人越多,价格越低;价格越低,越多人想卖。最后,买家消失了——他们要么没钱了,要么不敢买了,要么在等更低的价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时候,你的止损单,你的技术分析,你的交易系统,全都失效了。因为市场最基本的假设——‘总是可以按某个价格成交’——不存在了。”

陈默突然想起了蔡老师。那个破产的交易员,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情况?想割肉,但没人接盘,只能眼睁睁看着亏损扩大,直到崩盘?

他打了个寒颤。

十点三十分,陈默决定撤单。

他点击“撤单”,系统提示“撤单成功”。然后立刻重新委托:1000股,市价卖出。

这一次,成交速度更慢。

十点三十一分,成交200股,成交价18.43元。

十点三十五分,成交150股,成交价18.40元。

十点四十分,成交100股,成交价18.38元。

还有550股没成交。而股价已经跌到18.35元。

亏损在扩大。如果他能在18.50元全部卖出,亏损大约是300元(考虑之前的部分浮盈)。但现在,实际成交均价被拉低到18.45元左右,亏损扩大到近500元。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550股,还不知道能以什么价格卖出。

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遵守了纪律,执行了止损,但市场不配合。就像一个士兵按照操典做出了完美的战术动作,却发现敌人不按套路出牌。

工具失效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投资不是一道数学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再好的策略,也需要市场环境的配合。

而现在的市场,是一潭死水。

十点五十分,陈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撤单,就这样挂着。

他要把这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作为未来永远铭记的教训。

他打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标题:“流动性陷阱——当止损失效时”。

然后开始记录时间、价格、成交量、盘口变化……每一个细节。字迹有些颤抖,但他写得很认真,像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

十一点钟,指数跌破1370点。

营业部里响起了第一声失控的哭喊。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尖利:“我的钱啊!我的钱啊!”

没有人安慰她。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力顾及其他。

王阿姨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擦了又擦,好像镜片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老张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他还在抽,一根接一根。

赵建国回来了。他的眼睛更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医院的缴费单。他妻子病了,需要住院,押金三千。他账户里还有钱,但那是股票,套着的股票。要取出来,就得割肉。

“小陈……”他声音嘶哑,“你说,我现在该卖吗?”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缴费单,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他该说什么?说“再等等,会反弹的”?还是说“赶紧卖,还会跌”?

最后,他说:“嫂子治病要紧。”

赵建国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坐回座位,打开交易软件,手指颤抖着输入卖出指令。全仓,所有股票,市价。

委托提交后,他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陈默看向赵建国的屏幕。他的股票也在跌,卖盘厚重,买盘稀薄。市价委托,能成交多少?不知道。

原来,这就是市场的真相。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大家谈论着K线、成交量、庄家动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当暴风雨真的来临,才发现,所有的知识和技巧,在流动性枯竭面前,都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