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将军坚持不肯放。

说话间阿姆悠悠醒转,睁眼便看到一大碗热腾腾的肉糜杵在面前。

狄将军亲自捧着碗,面无表情把碗往阿姆手里塞,不容拒绝:

“愣着干嘛,快吃!服侍你家小主人也吃!整碗吃完,萧侯才好问你们话。”

阿姆不声不响地翻起白眼,人又倒下去。

南泱:“……”

南泱头皮发麻,拉扯阿姆的手臂也发麻,表面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平静,但心里的崩溃已经翻江倒海。

“杨县令……”

不会真被你们杀了?做成了肉脯?还逼迫她们主仆吃?

这种凶残手段是当前朗朗乾坤的世道能有的事吗??

你们萧侯他,看长相也是人模人样的,不像穷凶暴戾的人间恶鬼啊。

南泱盯着红红白白的肉糜粥,声线有点发抖:

“杨县令他——”

“杨县令在后头,跟主上的车一起。”

狄荣对眼前发生的的无声崩溃一无所知,眼看南泱手里的粥碗要翻,眼疾手快把粥碗抢回来,带点惊讶神色打量南泱。

卫二娘子长得生嫩,人倒是机敏,居然猜到主上会带着杨县令回京?小瞧她了。

“主上带着杨县令马上到。”

狄荣对面前这位“机敏”的卫二娘升起几分警惕,把粥碗往前一递:

“吃啊!弟兄们嘴里省下的肉脯,你们一个个都不吃?不吃我拿回去给弟兄分了。”

南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什么肉?”

“上等的风干羊肉腿!”

“……”南泱哑然无言地把粥碗抱来面前,扶起昏昏沉沉的阿姆,喂了阿姆几勺稀粥。

自己默默干掉了半碗。

半个时辰后,天幕黑透,星垂野阔。

身后黑魆魆的夜色里又传来快马奔腾的马蹄震动声响。

淮阳侯到了。

上百骑战马仿佛狂风暴雨刮过旷野,从南泱身前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烟尘。双马拉的华丽大车在夜幕后方缓缓显出身形。

捧着粥碗被拍了满脸沙子的南泱:“……” 她还没吃完呢?

正主既然出面,谁也顾不上吃粥了。

南泱捧着碗,略带紧张,目光紧盯夜色里从后方现身的双马华丽大车。

淮阳侯行事莫测,先放她们走脱,又一路疾行追上她们的小车。

虽然不知为何原因,但她们入京前被拦截,今晚只怕不能善了。

淮阳侯他——他不在车里。

双马大车里露出杨县令颠得半死不活的脸,人趴在车窗:“呕~~!”

众轻骑仿佛暴雨黑云过境路边。

看守她们的几位轻骑从地上跳起身,往战马烟尘急卷过去的前方大喊:

“主上!”“见过主上!”

南泱吃惊地转过脸去。

前方目力所及的道路尽头,勒停一匹高大黑马。马上骑手的相貌看不清晰,夜色下拢住缰绳,显出宽肩蜂腰的精悍身形,马鞍边挂一把长刀。

狄将军不知何时也纵马过去了。

停在那匹健壮黑马面前,小声嘀咕几句什么,抬手往她这边一指。

南泱:……

背后说什么坏话呢狄将军?

你的长相看起来不像进谗言的奸臣呐!

“喏,土沟边坐着的小娘子。”

狄荣压低嗓音道:“那就是卫家二娘。别看长得小,今年十六了。”

“卫家二娘心思机敏得很。看我一眼,张口第一句便问起杨县令。她怎么猜出我们带着杨县令进京的……”

明文焕从后头走近,正好听到最后两句,插嘴道:“听起来是个伶俐人啊。”

萧承宴把马鞭抛给亲兵,笑了声,“伶俐点好。本侯就喜欢跟伶俐人打交道。”

初秋旷野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

“琉璃灯全点上。”

“把躲躲藏藏的卫二娘子带出来,照亮堂点。”

“让本侯看看卫二娘子人有多伶俐,身上到底藏几分本事。”

南泱捧着粥碗,莫名其妙被八盏琉璃灯围在当中,从风中乱舞的发丝到脚下沾泥的鞋袜,照了个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