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说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

脚底下踩的那根梯凳,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我不知道是雪把木头洇湿了,还是梯子年久糟了,反正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我手往梯子边上一抓,抓了个空。

指甲从木头上划过去,滋啦一声,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疼了,因为身子已经往后仰了。

天旋地转。

我瞅见天在转,灰白的、落着雪的天。

瞅见房顶在转,白茫茫的、厚厚一层雪的房顶。

瞅见院子在转,那根半截埋雪里的柞木在转,那个傻乎乎戴着破草帽的雪人在转。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可喊的是啥自己也听不清。

耳边是风,是雪,是“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响闷得很,像是让人拿被子捂住嘴砸下来似的。

疼。

钻心的疼。

从右腿那儿传上来,顺着骨头往全身蹿,蹿到腰,蹿到后背,蹿到后脑勺,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躺在雪地里,雪片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睁着眼,瞅着天,天还在转,灰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脸上化不开,积了薄薄一层。

我想动,动不了。

我试着动了动右腿,一动,那疼就跟刀子剜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咬着牙,没喊出声,可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顺着脑门子往下淌,跟雪混在一块儿。

“十三哥!”

秀莲的声音,从屋里头传出来,尖尖的,带着哭腔。

“十三!”

我娘也喊起来了。

我听见屋门“咣当”一声开了。

开得那么急,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往这边跑。

秀莲第一个跑到我跟前。

她跑得太急,脚底下打了个滑,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地上,可她也顾不上疼,爬着就往我跟前凑。

脸煞白,白得跟雪似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簌扑簌往下掉,掉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十三哥!十三哥你咋样?你咋掉下来了?你说话呀十三哥!”

我想说没事儿,可一张嘴,疼得直抽气,话全堵在嗓子眼儿里。

我娘也跑过来了,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她蹲下身子,想扶我,手刚碰上我胳膊,又缩回去了,不知道该扶哪儿,急得直跺脚。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我爹是最后跑过来的。

他跑得不快,可步子大,踩着雪咯吱咯吱的。

他蹲下身子,拿手按了按我的腿。

就轻轻一按,我就疼得“嘶”了一声,牙关子咬得咯嘣响。

我爹脸色沉下来,跟这天似的,灰沉沉的。

他抬头瞅了瞅房顶,又瞅了瞅我,再瞅了瞅地上那摊被我砸出来的雪坑,半天没吭声。

秀莲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叔,十三哥咋样?”

我爹开口了,就仨字。

“腿折了。”

他说得轻,可我听着,心里头像让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咚的一声闷响。

腿折了。

我才满18岁,秀莲新媳妇还未过门,刚买了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刚觉着日子有奔头了,腿折了。

我娘在旁边直跺脚,脚底下雪沫子直溅。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这么大的雪,咋送医院啊!县医院离咱这儿三十多里地呢!这雪天,牛车咋走啊!”

我爹没吭声,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娘说了一句。

“把被子抱出来,多抱两床。秀莲,你去把屋里那扇门板卸下来,垫车上,别让十三颠着。”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

秀莲跪在雪地里,拿袖子给我擦脸上的雪,可她自己的眼泪止不住,擦着擦着,泪珠子又掉下来,砸在我脸上。

“十三哥,你忍忍,你忍忍……”

我躺在那儿,疼得浑身冒冷汗,袄里头都溻透了,冰凉冰凉的。可我心里头想的不是腿,是刚才那个人。

那个站在雪地里,朝我招手的人。

我侧过脸,往院门口那边瞅。

村道上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只有雪,大片大片的雪,把天地间填得满满当当。

那根戳在院门口的柞木,半截埋在雪里,黑黢黢的,上头落了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