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看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林轩。

萧震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将一份档案放在桌上,封皮朝下,没有翻开。

沉默。

这是萧震审讯的标志性开场——用沉默把对方的心理防线一寸一寸碾出裂缝。

但血狼没有裂。

他只是望着自己戴枷的双手,像望着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良久。

“郑波。”血狼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刚被抓进来的匪首,倒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以为早就忘了的名字。

“他还活着吗?”

萧震没有回答。

血狼也不需要他回答。

“十三年前,”他说,“我在七号缓冲区劫了一趟补给线。那时候刚流落到南疆,饿疯了,不知道那趟车挂的是军标。”

“郑波负责追我。”

他顿了顿。

“他追了我四十七天。”

“从七号缓冲区追到毒雾沼泽,从毒雾沼泽追到沦陷区边缘。我躲进废弃矿坑,他就在矿坑外守了三天三夜。我往地窟裂隙里钻,他就踩着裂隙边缘等我出来。”

“第四十七天,我在灰谷被他堵住了。”

“那时候我是四品巅峰,他是五品初期。单挑,我打不过他。”

“但他没有抓我。”

血狼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萧震。

“你猜为什么?”

萧震没有说话。

“因为他收到一道加密传讯。”血狼说,“落款是一串代号,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他把刀收了。”

“他说,‘你走吧’。”

“我问为什么。”

血狼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陷入一场很久远的、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说,‘上头的命令,你这条线,不归我管了’。”

“然后他转身。”

“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血狼望着自己戴枷的手。

“后来我知道,”他说,“那道命令是一个姓程的人发的。”

“程立新。”

这个名字从血狼嘴里说出来时,林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调整呼吸频率。

他只是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程立新。

十三年。

血狼。

郑波。

他终于把这几块碎片拼上了。

——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血狼没有隐瞒。

或者说,到这个地步,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供出了这七年血狼团的所有——巢穴位置、成员名单、物资渠道、销赃网络。

供出了程立新的中间人如何通过黑市联系他,如何提供林轩的情报和悬赏,如何许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及特殊武技获取途径”。

供出了他对那个中间人的唯一印象——

“京都口音。”血狼说,“四十来岁,说话喜欢用成语,遣词造句文绉绉的。”

“还有,他对南疆军校的内部事务……太熟了。”

“熟到连某个学员什么时候出任务、哪条路线最容易伏击都知道。”

他没有看林轩。

但林轩知道他在说谁。

——

傍晚六点。

萧震阖上笔录。

他站起身,走到血狼面前。

“你刚才说,十三年前程立新下令召回郑波,把你的命留到今天。”

“你觉得他为什么?”

血狼没有回答。

萧震独眼里没有嘲讽。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他需要一把刀,替他杀那些他不方便亲自杀的人。”

“十三年前你不够强。所以他放你走,等你长成五品后期,长成南疆军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后他借你的刀,杀他想杀的人。”

血狼沉默。

很久。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粒落入深井的石子。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

“但我欠郑波一条命。”

他低下头。

“他放我走那天,我没来得及说谢谢。”

“这些年我杀过军方的巡逻兵,劫过军方的补给线,手上沾过军校学员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