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伸手摸地面。土是松的,种着药材,叶片肥厚,碰上去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材,也没心思管。他摸出那根早就准备好的细木棍,插在地上当记号,然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东边。

薛二娘说阵眼在东边。

他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他停住,仔细看。

是一块石头。

半人高,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长满青苔和地衣。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来一点,照在石头上,能看见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扭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符文。

他摸出随身带的小铲子——也是薛二娘给的,说是以前挖药材用的——蹲下,开始挖石头周围的土。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但挖了没几下,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附近。

他立刻停住,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这批烈阳花成色不错,明天收了,直接送丹房……”

“……今年雨水少,能长成这样不错了……”

是守夜人。

两个。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云衍能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咳嗽声,近到他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风灯光晕。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一动不动。

风灯的光扫过。

扫过他藏身的地方。

没有停。

继续往前。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抬起头。

那两个人往西边去了——薛二娘要的蛇涎草,就在西边。

他没时间多想,继续挖石头。

挖了半炷香,终于把石头周围的土清空。他伸手抱住石头,用力往上一拔——没拔动。再试,还是没动。石头埋得比他想的深,下面还有一截。

他改用铲子往下挖。

又挖了半炷香,终于摸到石头的底部。

他深吸一口气,抱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石头动了。

一点一点,从土里被拔出来。

最后一用力,整个石头被他抱起来,翻了个个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消失了。月光重新照下来,能看见远处的田垄,能看见西边那两个人影手里提着的风灯。

阵破了。

他没有时间喘气。站起来,顺着田垄往西边摸。

西边靠墙那一排,种的是蛇涎草。叶片细长,泛着银灰色的光,在月光下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蹲下,用铲子挖了三株,连根带土,用带来的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往东边跑。

烈阳花在东边。

那一片田垄上,种的全是烈阳花。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和零零星星几朵晚开的花。他顾不上挑,看见花朵就摘,一口气摘了七八朵,全塞进怀里。

远处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那两个人往回走了。

他把铲子收好,往墙根跑。

跑到围墙边,攀住墙缝往上爬。

刚爬到墙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刚才他摘烈阳花的地方。

“咦?”

一个声音响起。

“有人来过?”

云衍没有回头,翻下围墙,落进外面的草丛里,头也不回地往黑暗中跑。

跑了很远,跑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树下蹲了很久,等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怀里那些药材硌着胸口,凉丝丝的,硬邦邦的,像几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但他抱着它们,像抱着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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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山水潭边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刘头蹲在石坑旁边,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看见云衍从林子里钻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衍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朵烈阳花,放在地上。

老刘头看了一眼。

“成了?”

“成了。”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手里那根木棍。

云衍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三株蛇涎草。

老刘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薛二娘要的。”

老刘头盯着那三株草,看了很久。

“她让你带的。”

“嗯。”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天亮之前,”他说,“送到她手里。”

他走了。

云衍坐在石坑边,把那三株蛇涎草重新包好,把烈阳花收进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往兽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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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虚掩着。

云衍推开门的时候,薛二娘正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缝一件破旧的外衣。她听见动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云衍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布包放在她脚边。

薛二娘低头看了一眼,放下针线,打开布包。

三株蛇涎草,连根带土,叶片完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很深、很暗的光。

“你知道这草是干什么用的吗。”她问。

云衍摇头。

薛二娘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到一边。

“治病的。”她说,“治一种病,叫‘灵根枯损’。”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她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的灵根是被废的。”她说。

云衍点头。

“我骗你的。”

云衍看着她。

薛二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我的灵根不是被人废的,”她说,“是我自己毁的。”

她顿了顿。

“十三年前,我在丹房偷学辨药术,被那个姓林的执事发现了。他让我选——要么逐出山门,这辈子别想再沾修行;要么留下,但要把灵根废了,继续当杂役。”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冰面上一道裂纹。

“我选了留下。”

云衍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灵根没了就没了,活着就行。”她说,“后来才知道,活着比死了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

“灵根废了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是生病,是慢慢枯。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根,叶子还在,但已经活不久了。”

她顿了顿。

“蛇涎草能续命。一年三株,吊着这口气,多活一年。”

云衍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几年。”

薛二娘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年,可能一年,可能明天就醒不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破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云衍。

云衍接住,打开。

里面是五朵烈阳花。干的,成色比他刚才摘的那些好得多。

“这是谢礼。”薛二娘说,“以后你需要烈阳花,来找我。不用再拿命去换。”

云衍把那袋烈阳花收进怀里。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

薛二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冰面裂纹一样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对,”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云衍转身要走。

“云衍。”

他停住。

薛二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发亮。

“活着。”她说。

云衍没有说话。

他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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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通铺房,铜锣已经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