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水龙吟

他是桃叶镇南稷学馆里的陆先生。

“河良,手里攥着什么呢?”儒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阿良原本平静的心湖。

阿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又把玉片捧在手心,给陆先生看,“陆先生?我捡的破烂,不值钱。”

儒士停下脚步,并未靠近,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的柳树下,目光越过阿良的头顶,看向了那条日渐干涸的白河,喃喃道:“白河断流,龙脉已死。可这桃叶渡的水里,怎么还泛着一股子……剑气呢?”

阿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陆先生今天有些神神叨叨。

“剑气?”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儒士收回目光,宙视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阿良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阿良……”儒士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名字起得好,善良的良。可这世道,光有善心,怕是活不长久的。”

说着,儒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阿良的脚边。

阿良低头看去,这铜钱看着极是寻常,甚至有些破旧,边缘磨得圆润,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就在指尖触碰到铜钱的瞬间,阿良猛地愣住了。

那不是铜铁的冰凉,反而像是一缕温煦的春阳,又像是一捧温热的泉水,那股暖意顺着指尖,毫无阻滞地钻进他的身体里。他那因为常年吃不饱饭而有些发凉的手脚,竟在这一刻,像是泡进了冬日里的热汤里,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舒坦劲儿。

“这枚‘花钱’,换你手里那块‘破烂’,如何?”儒士笑眯眯地说道。

阿良握着铜钱,感受着那股暖意。他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知好歹的。这铜钱太暖和,暖和得不像是凡间物,倒像是个烫手的炭火。

他想起镇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那些神仙的宝物,凡人拿了是要遭雷劈的,或者要折寿的。

“不换!”阿良咬了咬牙,把手背到身后,像是要藏起什么烫手的山芋,“这铜钱……这铜钱太烫手,我拿不住,先生如喜欢,送给先生便是。”

儒士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孩子会这么说:“烫手?我看你握得很紧嘛。”

阿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那个烫。是……是太暖和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一个小叫花子拿着,怕是没命花。您拿好东西换我的破烂,这买卖不公道。再说了,我阿良虽然穷,但爹娘说过,不能贪别人的小便宜,更不能拿自己拿不住的东西。”

儒士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高深莫测。

“好个‘拿不住’!好个‘买卖不公道’!”儒士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阿良的额头,“你这娃娃,倒是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还要君子。”

他并未接那铜钱,而是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既是好东西,送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你留着吧”

儒士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阿良握着那枚铜钱,站在河滩上发了许久的呆。他总觉得,这铜钱烫手,却又舍不得扔。

直到夕阳西下,把白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他才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依旧温润。

而在他手心的另一侧,那枚玉片的表面,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那裂纹里,透出了一丝微弱却倔强的青芒,像是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阿良的心头一颤。

他隐约觉得,从捡到这块石头开始,他那原本一眼望到头的“平平安安”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而此时,在桃叶渡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团铅灰色的云。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声滚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

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良将铜钱和玉片都贴身藏好,铜钱贴着胸口,玉片贴着腰间。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镇子深处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单薄得像是一张纸,却又倔强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