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采桑子

阿良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外的桑林。

此时正是采桑的季节,桑叶肥嫩,绿得发亮。

镇里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桑林里,一边采摘着嫩叶,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她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鸟雀。

阿良站在桑林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阿良摸了摸胸口的铜钱,感受着那份温热。

“阿良,来吃个桑葚。”

林子里的李婶招呼他。

阿良回过神来,笑着跑了过去。

他伸手摘了一颗紫黑色的桑葚,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四溢。

远处,白河静静流淌,波光粼粼。

镇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

阿良看着那些在桑林里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们悠扬的采桑曲,心中一片宁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泥腿子”,或许真的能在这桃叶渡里,活出个名堂来。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应该去村西寒窑去看看杜老头了,阿良思忖着。

九岁之前,阿良是跟着杜老头的。

杜老头,是个吃百家饭的。

六岁那年初冬一个早晨,独眼杜老头给了他一个黄米窝头,算是成了他小跟班。但杜老头不让他喊师父,说这也是一门行当,虽不在诸子百家之列,但也有衣钵传承,他自己都不认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收他为徒。

杜老头一只眼,右腿还是瘸的,都传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打的,他说,不是,是在战场上受的箭伤,箭头穿透了腿梁骨。

杜老头识文断字,常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天冷的日子,南墙根儿晒太阳的时候,不教他打竹板唱莲花落,往往会用打狗棍在地上写几个字,教他来认。

身世飘蓬逐水流,行迹大江荡孤舟。

瓦罐半片盛残月,竹板一双唱寒秋。

两手接过天地厚,一肩挑尽古今愁。

安得郎朗太平世,天下寒门亦无忧。

杜老头唱得真好听。这是莲花落么?他问。不是莲花落,这是诗,杜老头说。

他跟了杜老头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杜老头就把他赶开了,他说,百家饭吃久了,就不会走其他路了。

其实,那时的他,已经学会了上山摘果子,下河捉鱼虾,大雪天里套兔子,已经饿不死了。

现在,杜老头坟头的蒿草已经一尺多高了。他没撑过去那个春天,那是一次倒春寒。被人发现时,他的身体蜷缩在那个坍了半边的破窑洞里,冻得邦邦硬。

杜老头是陆先生葬的,好歹置办了一口薄木棺材,就埋在翠屏山脚的一片乱葬岗里,阿良为杜老头戴孝打幡,虽杜老头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子,但阿良认。

翠绿的桑林一眼望不到头。

桑林西北,是杜老头的坟。

有飘渺的歌声依稀可闻。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如低语,如轻歌。

镇外桑林,妇人们依旧在采桑,歌声悠扬,飘入晚霞深处。

唱的是这桃叶渡的平淡岁月,

唱的是这小镇居民的朴实仁义,

唱的是这人间烟火里的——采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