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
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朱砂。这朱砂采自昆仑北麓千年岩缝,混合了七种避邪药材研磨而成,极为珍贵。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右眼周围。动作很稳,一点没抖。画的是“封瞳印”,逆八卦形,共九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这是封瞳术的第一步。不能完全挡住邪视,但能隔一阵子。养父说过,眼睛是魂门,开了就关不上,只能先堵住缝。
做完这个,他重新咬住烟杆。
左手按住胸前黄符,右脚先迈出去,踏进黑水区域。
水比之前更冷。
而且里面有东西。
他低头,看见水面上浮着细小的红丝,像血,又像某种菌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是活的。那些红丝似乎对体温敏感,只要他靠近,便会微微颤动,朝他鞋底聚拢。他没管。继续往前。
每一步都很慢,重心压低,确保不会滑倒。他知道现在不能摔,只要倒下一次,可能就起不来了。这些红丝若是缠上身体,便会顺着毛孔钻入体内,寄生于经络之间,最终化作“血傀线”,操控宿主行动。他曾见过一名同行因此沦为行尸,死前仍在重复布阵动作,手指抽搐如傀儡。
通道尽头近了。
还有十几步。
石拱下的平台隐约可见,地面平整,不像自然形成。四周没有门,也没有灯,但那里的黑暗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它像是会吸光,连烟杆那点微光都被吞了进去,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光”这个概念。
他走着。
忽然感觉右眼一抽。
不是痛,是一种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他的意识。那感觉诡异而冰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伸进他的颅腔,试图将灵魂剥离躯壳。
他咬紧牙。
烟杆在嘴里几乎要被咬断,木质部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牙龈渗出血来,混着唾液滴落水中,瞬间消失无踪。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字。
一个字,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疯。”
不是问,也不是喊。就是一个字,平平地落下来,像刀插进土里,精准、冷酷、毫无情绪波动。这不是语言,是意志的投射,来自某个潜伏在黑暗深处的存在。它不需要开口,它的念头本身就是法则。
他停下。
盯着前方的黑暗。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眉骨,渗入封瞳印的纹路中,与朱砂混成一道暗痕。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微弱,如同冬眠的兽。
然后低声说:“想让我疯?”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让周围的水波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水花轻轻晃动。
红丝缠上了他的鞋帮,如藤蔓攀援,悄无声息。
但他没有停下。
第二步。
第三步。
直到踏上石拱下的平台,双脚陷入一片异常干燥的地砖之中。这里的水竟自动退开,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干涸圈。空气依旧寒冷,却不再潮湿。
他站在那里,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轻声道:“那你得先看看,我是不是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