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胥走近,俯身看着那个婴儿。
这孩子生得比寻常婴儿壮实些,胎发浓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感应到有人靠近,他忽然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竟直直看向赵胥。
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赵胥心头一震。
他看过无数新生儿,没有一个像这般,睁眼便有如此目光。寻常婴孩初生时,眼睛是蒙昧的,要过些时日才会聚焦。但这个孩子,分明是在看他,在辨认他。
“好孩子。”赵胥轻声道,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小嘴咧开,竟像是笑了一下。
赵胥也笑了,眼中却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他直起身,对王氏道:“辛苦你了,好生歇息。”
王氏虚弱地点点头。
赵胥转身出了西院,又往东院去。东院二夫人刘氏那边,情形大同小异。刘氏出身寒微,是赵胥当年在逃难路上收留的孤女,养在庄中,后来配给赵恒为妾。她生得温婉,此刻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柔情。
那孩子也醒了,眼睛睁着,却不哭不闹。与西院那个壮实的婴儿不同,这个孩子身形略小些,皮肤也更白净。但他的眼睛——赵胥看着那双眼睛,竟有一种面对深渊的错觉。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初生婴孩应有的。
“老爷。”刘氏轻声唤道。
赵胥回过神,点了点头,也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那孩子同样咧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仿佛方才的深沉只是错觉。
赵胥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东院,回到自己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三层第七格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
赵胥展开绢帛,就着星光默默诵读。
那上面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开篇第一句是:
“始皇三十七年,帝崩于沙丘。临终召赵高、李斯,密诏曰:朕死后,以九鼎镇龙脉,以待后世。若有双星降世,同辰而出,便是吾赢姓血脉再现之时……”
赵胥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那两颗新星愈发璀璨。
次日天明,消息传开。
赵家坞一夜添了两个男丁,这在乡间本是寻常事。但不知为何,但凡见过那两个婴儿的人,都会在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叫赵昊的孩子,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初生的婴孩;而那个叫赵云的孩子,哭声格外响亮,仿佛要将这屋顶掀翻。
甄家的礼物在第三日送到。二十匹绢,十石粮,还有一块上好的玉佩,说是给小公子们的贺礼。赵胥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只让老仆收了,又回赠了一坛自酿的黍酒。
送礼的甄豫本想见见那两个孩子,却被赵胥婉言谢绝。他也不恼,恭敬行礼后便带人离去。
待甄家人走远,赵胥才转身回屋。他走到东院,站在赵昊的摇篮前,看着那个睁着眼睛、不哭不闹的孩子,沉默良久。
“老爷,这甄家……”老仆欲言又止。
“是个聪明人。”赵胥淡淡道,“但聪明人太多,未必是好事。甄家这一代,怕是要栽在太聪明上。”
老仆不敢再言。
赵胥俯下身,伸出苍老的手,轻轻碰了碰赵昊的脸颊。那孩子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赵胥也笑了,低声道:“孩子,你可知你姓什么?”
赵昊当然不会回答。
赵胥自问自答:“你姓赵,也姓赢。你的血脉里,流着一个帝国的最后余烬。”
老仆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动弹。
赵胥直起身,望着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他喃喃道:“建宁元年,流星坠常山。双星降世,同辰而出。四百年前的债,也该有人来收了。”
滹沱河水日夜东流,带走了无数个日夜。
而在赵家坞那座不起眼的庄院内,一个关于“始龙”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唤醒。
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春阳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婴孩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奇异的乐章。
岁月静好,乱世未至。
但流星坠落的那一夜,已经注定了一切都不会平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