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默默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些流民,那些贼人,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不是为了作恶而作恶,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太平道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们信太平道。
“祖父,”他忽然问,“太平道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信了道,真能过上好日子?”
赵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说呢?”
赵昊想了想,摇摇头:“不能。若真能,他们就不用来抢咱们的粮食了。”
赵胥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你能看透这一层,很好。但那些百姓看不透。他们太苦了,苦到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会拼命抓住。”
他走回案几旁,重新坐下,看着赵昊:“孩子,甄逸这封信,是在提醒咱们——太平道要来真定了。他们来了,咱们怎么办?”
赵昊沉思良久,道:“不能硬拼。太平道信徒太多,硬拼是找死。也不能投靠。投靠了他们,就得跟着造反。造反成了,咱们是功臣;造反败了,咱们是反贼,诛九族。”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赵昊道:“静观其变。他们传他们的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只要不来招惹咱们,咱们也不招惹他们。”
赵胥点点头:“还有呢?”
“还要做好准备。”赵昊道,“万一哪天他们真反了,咱们得有自保之力。粮食要多存,兵器要多备,庄墙要加固,壮丁要多练。到时候,不管谁赢了,咱们都能活下去。”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他伸手摸摸赵昊的头,“有你这句话,祖父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还有一样,你没说到。”
赵昊抬头:“请祖父指点。”
赵胥缓缓道:“知己知彼。咱们只知道太平道要来人,却不知道他们来多少人、什么时候来、来的是谁、要做什么。两眼一抹黑,怎么静观其变?”
赵昊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祖父是说,要派人去打探?”
赵胥点点头:“对。从今日起,咱们要派人盯着那个唐周。他什么时候到真定,在哪儿设坛,有多少信徒,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知道。”
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深远:“这天下,要变了。变之前,谁看得清,谁就能活。”
三日后,消息传来。
唐周到了真定,在城西设了道坛,开坛传道。头一日,便有两千多人去听;第二日,增至五千;第三日,已近万人。
赵昊听到这个数字时,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万人。整个真定县,人口也不过两三万。唐周来了三天,就聚了万人。这是何等样的号召力?
他坐不住了,缠着王烈带他去看看。王烈本不同意,但赵昊再三恳求,又搬出祖父“知己知彼”的话,王烈只好答应,带他悄悄进城。
真定县城,城西。
远远的,赵昊便看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片空地上。人群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中年道人,身穿黄袍,手持拂尘,正在讲道。
那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入耳: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家无道,天降灾殃!大贤良师奉天命,救万民!信我道者,符水治病,百邪不侵!信我道者,可得太平,得享安乐!信我道者,死后升天,不入地狱!”
台下,人群激动不已。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离那道坛近一些。
赵昊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道人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听着听着,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赵昊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暗暗运起《铸鼎诀》,才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他仔细观察那个道人——唐周。
此人生得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说话时,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每说几句,便从身旁的铜鼎中取出一张符箓,当众烧化,投入水中,然后让人喝下。喝下的人,立刻精神抖擞,仿佛真的好了。
赵昊看得心中凛然。
那些符水,多半有问题。但他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小公子,该走了。”王烈在他耳边低声道。
赵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道人和那些狂热的人群,转身离去。
回庄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
王烈以为他被吓着了,安慰道:“小公子,别怕。那些人再能说,也不过是些愚夫愚妇。咱们庄子有墙有兵,他们攻不进来。”
赵昊摇摇头:“王叔,我不是怕。我是在想,他们凭什么能让那么多人信?”
王烈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赵昊自顾自道:“那个唐周,说话的声音有古怪。听着听着,就让人想信他。我运功才压下去。那些符水,也有古怪。喝了的人,精神立刻就好了。这是真的能治病,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王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小公子是说,那个唐周,有妖术?”
赵昊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常人。”
回到庄中,他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