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齿缝中挤出,"阿沅她……"
"朕不是在询问,"汉武帝的声音突然尖锐,那种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压得沈知白几乎无法呼吸,"朕是在命令。沈知白,你以为你的''梦授兵书'',你的''算胜''之术,你的……徒手搏杀之力,真的能让朕容忍一个来历不明、血脉妖异的女子,随侍在你左右?"
他转身,走向高台,声音在殿堂中回荡:
"朕给了你机会。嫖姚校尉司马,随侍去病左右,参与下一次出征。这是朕的恩典,但恩典,是有代价的。留下她,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沈知白知道那未竟之语——或者,失去一切。失去接近霍去病的机会,失去改变历史的可能,失去……那个刚刚在废墟中建立的、三人的约定。
"陛下!"
声音从武将之列传来,清越如金玉相击,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少年人的愤怒。霍去病走出队列,没有跪拜,没有请示,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殿堂中央,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去病?"皇帝的眉头皱起,那疲惫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你要说什么?"
"臣要说,"霍去病的声音很高,高到让整个殿堂都能听见,高到让那些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瞬间安静,"沈知白,是臣的人。他的书童,也是臣的人。陛下若要留人,请连臣一起留下。陛下若要杀人,请连臣一起杀。"
殿堂中一片死寂。
沈知白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单腿站立、刚刚从重伤中恢复的身影,看着那种被太多真相冲击后、却依然燃烧的、不顾一切的锐气。这不是策略,不是计算,是……
"你在威胁朕?"汉武帝的声音低沉下去,那种危险的、近乎狂热的平静,与温室殿中如出一辙。
"臣不敢,"霍去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坚定没有丝毫动摇,"臣只是在陈述。沈知白救过臣的命,不止一次。阿沅姑娘,也救过臣的命。臣的命,是他们给的。陛下若要取走他们,请先取走臣。"
他缓缓跪下,但不是叩首的姿态,是某种更古老的、战士之间的契约。他的额头触碰到青玉砖,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某种沉闷的、不可动摇的决绝:
"臣,霍去病,愿以性命担保沈知白之忠,以军功赎阿沅之罪。若臣下一次出征,不能斩首虏万级、拓地千里,愿受车裂之刑,以谢陛下。"
殿堂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知白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在眼眶中涌动。这不是他计划中的展开。他本想以智慧斡旋,以"算胜"之法说服皇帝,以……但霍去病,这个少年,选择了最直接、最危险、最……最真诚的方式。
"车裂之刑,"汉武帝轻声重复,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兴趣,"你可知,上一次有人对朕说这种话,是谁?"
"臣不知。"
"是你的舅父,卫青。元光五年,马邑之谋失败,他请罪,愿以死谢。朕没有允。"皇帝缓缓走下高台,停在霍去病面前,"现在,你,十九岁,尚未独立出征,便敢以车裂为誓。朕该说你是……勇敢,还是愚蠢?"
霍去病抬起头。那琥珀色的眼睛在冕旒的阴影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近乎脆弱的光泽,但那种锐利没有丝毫减退:
"臣只说真话。陛下若要听假话,臣……不会说。"
汉武帝注视着他。很久。那种注视里有审视,有计算,也有某种沈知白在温室殿中见过的、疲惫的、近乎哀求的温柔。这个帝国最强大的男人,在这个少年面前,似乎总是无法维持那种帝王的冷酷。
"好,"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朕允你。下一次出征,河西。朕给你一万骑,不要后援,不要粮道,取食于敌,深入千里。若你能斩首虏万级、拓地千里,朕……朕赦免阿沅,许她随军。若你不能……"
"臣受车裂,"霍去病接过了话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心碎的、早熟的洒脱,"但臣,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