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个泡,啪一声,火星跳起来又灭了。
中午过后,阳光移到了墙上。医生又来了一趟,换了药,听了心跳,说:“今晚要是不烧,就能挺过去。”
陈默“嗯”了一声,眼睛仍看着床上的人。
“你也歇会儿吧,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我不累。”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红,是早上攥得太紧留下的。他慢慢摊开掌心,又握回去,试了试力气还在不在。然后他掏出腰间地图包,打开看了一眼——不是看地形,而是确认里面的铅笔还在。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东西,一直留着画战术图。现在他把它拿出来,在地上划了三条线:一条横着,代表时间;一条竖着,代表体温变化;第三条歪歪扭扭,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记什么。
划完他就扔了铅笔。
下午的风凉了些,吹得窗纸哗哗响。他起身把窗户关严,又把盖在沈寒烟腿上的旧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她脚踝露在外面,骨头凸着,皮肤泛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布巾轻轻擦了一遍。
傍晚时分,护士送来热水和新布条。陈默接过,自己动手换。他解开她袖口,动作小心,怕牵动伤口。血已经止住,结了暗红的痂。他一边包扎一边数她手臂上的疤——五道,长短不一,有刀划的,也有弹片蹭的。最后一道靠近手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留下一圈深印。
他停下动作,盯了那圈印子一会儿,没说话,继续包扎。
天黑下来,油灯点上了。火苗晃着,把他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个守墓的人。他坐在原位,背靠着墙,眼睛始终没离开床。
半夜,风停了。屋外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狗叫。沈寒烟忽然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抓住了毯子边缘。陈默立刻坐直,凑近看她。
她没醒,但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个模糊的音,像是“北”字,又像只是喘气。
他伸手探她额头,温度正常。呼吸也稳,不像要发烧的样子。
他缓缓靠回墙角,闭眼片刻,又睁开。这一夜还没完,但他知道,最险的时候过去了。
约莫三更,医生最后一次进来检查。他摸了脉,听了肺音,轻声说:“稳住了,只要明天还这样,人就活定了。”
陈默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陈默起身,把油灯调小了些。火光缩成豆大一点,照在沈寒烟脸上。她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呼吸绵长,像是终于卸下了担子。
他搬回矮凳,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把手轻轻放在床沿,离她手背不到一寸远。没有碰,也没打算碰。就这么守着。
窗外,星子挂在山脊线上,一颗一颗亮着。鸡还没叫,孩子也没哭。整个根据地都在睡,只有这间牛棚改的医所,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男人坐着,女人躺着,谁也没动。
时间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