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牙绝弦 道种

一天,锺子期背着沉重的柴捆下山,走到半道,鼻尖忽然钻进一股焦糊味。不是炊烟,是那种木头、稻草烧透了的、呛人的味道。

他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坠。

越往村口走,那味道越浓,天色也仿佛暗了几分,却不是来自天空,而是前方村落上空,盘踞着一大片污浊的浓烟。

村口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平日嬉闹的晒谷场,只剩下几只被踢翻的竹篓,在风中滚着。

静。

死一样的静。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锺子期头皮发麻,脱口大喊:“婆婆——!雪妹——!”

回应他的,是“嗖”一道尖啸!

一支铁箭贴着他的脸颊掠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剧颤。

浓烟与废墟间,鬼魅般闪出几个黑袍壮汉,浑身浴血。领头的一个,手中长刀直指锺子期,刀尖上还未凝固的鲜血滚落:

“宰了。”

锺子期转身跑入山林之中,身后的人紧追不舍,速度快到超乎了他的想象。

“老大,怎么说。”

“先断他一条腿,看看他一只脚跑的还有没有这么快。”

锺子期能感觉到,几人的谈笑声就在他耳边,但无论他多么拼命奔逃迂回,都无法甩掉。

他飞身一跃,跨过一条山涧,刚想继续跑,就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身形瘦削,面庞如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手中倒提着一把宝剑。锺子期扭头看去,山涧对面,五个黑袍壮汉,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我还以为是谁呢,被我家主人废了武功,还敢来找麻烦。”领头之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你可以先走了。”面前男人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贯穿了锺子期的身体,落在对面五人身上。

锺子期转身继续狂奔,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路跑回村子。就见村中早已是血流成河,那一具具尸体的主人,昨日还与自己攀谈。

但他早已无心顾忌,直奔祠堂,刚一进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婆婆!雪妹!”锺子期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婆婆的尸体,她坐在破旧木椅上,一把长刀将她的身体贯穿,钉入身后墙壁之上。

“哥哥!”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仿佛一道光照破长夜,雪妹从泥塑后跑出,扑进锺子期怀中。

锺子期的眼泪止不住奔涌而出,但感受着怀中女孩恐惧颤抖的身体,他偷偷将眼泪擦干。

“没事了雪妹,有哥在。”

“她活不过今天了。”身后的亮光被一道阴影笼罩。锺子期转过头,就见刚才那个男人倚靠在门边。

“她被下了蜉蝣散,太阳下山后就会毒发身亡,你可以看她的眼睛。”

锺子期抱起雪妹,就见女孩清澈的眸子变成了翠绿色,瞳孔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求你,救救她。”锺子期跪在地上,将头重重扣在地上。

“她已经没救了。”男人瘦削的手却无比有力,单手便将他从地上拽起。

“这蜉蝣散是我们楚地的秘术,想必是这个老婆子给女孩下的。”

“不可能,婆婆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人是秦国派来的细作,要屠了你们村子作为据点。你也不看看全村哪还有活人,但他们独独留下一个女孩,你说是为了做什么。”

“做什么?”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山头之上,锺子期正将最后一具尸体推入挖号的土坑。身边,雪妹正围着他打转,仿佛经历过的那些血腥和恐怖早已抛之脑后。

“哥哥,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埋在土里呀。”雪妹兴许是玩累了,拽着锺子期的裤脚转圈。

“因为……他们要用另一种方式生活了,就像……”

“像种树吗?”

“对。”

“哥哥你啥时候种好呀,我想和你玩。”

“快了,马上就好了。”锺子期挥动锄头,耕出一块小小的土坑。

“马上是多久!”雪妹叉腰,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是……最后一个了。”

“那好呀,挖完这个,哥哥就能陪我玩了!”雪妹吃力得搬起锄头,从土坑中抛出一小层土。锺子期的瞳孔缩成一点,他终究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最后一抹夕阳消散,山头上一排排土堆整齐排列。锺子期茫然站立在原地,望着月光一点点倾洒在坟包上。

他们都沐浴着同一轮月光,但就因隔着薄薄的一层土,便今生今世不得再相见了。

一串铜钱落在锺子期脚边,他回过神,男人正站在他身后。

“忘了今天的事,换一个地方生活去吧。”男人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