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寒假

**一**

寒假第二十三天。

邱莹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已经看了整整三分钟。

“明天有空吗？”

发消息的人是王毅颖。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现在是九点五十分。

她打了三个字“有空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干嘛”，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有”，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刷完了一整本英语阅读理解，然后睡觉。

今年好像有点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在吗？”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有。”

几乎是秒回：“明天十点，校门口见。”

邱莹莹盯着那个“见”字看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掌心下的皮肤有点烫。

“莹莹——”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出来吃饺子！”

“来了。”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的表情正常，才走出房间。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春晚，一个熟悉的小品演员在说着什么，但没人认真看。爸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妈妈在茶几上摆饺子，热气腾腾的。

“快来，刚出锅的。”妈妈递给她一双筷子。

邱莹莹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她最喜欢的那种。

“刚才跟谁聊天呢？”妈妈问，语气很随意。

邱莹莹的动作顿了顿：“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妈——”

“好好好，不问不问。”妈妈笑着摆摆手，“快吃，吃完再给你爸煮点。”

邱莹莹低头吃饺子，但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明天十点，校门口。

他要干嘛？

**二**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七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起来之后，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洗漱，又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挑衣服。衣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围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那条红色的、织得有点歪歪扭扭的围巾。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两分钟，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自己看起来正常，才背上书包出门。

“这么早去哪儿？”妈妈在厨房里问。

“图书馆。”

“今天还去？不是过年吗？”

“快高考了。”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脖子上的红围巾，愣了一下：“新围巾？”

邱莹莹的脸微微发烫：“嗯。”

“挺好看的。”妈妈笑了笑，“去吧，早点回来。”

邱莹莹逃一样地出了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但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有点晃眼。她踩着积雪往学校方向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到校门口的时候，九点五十。

王毅颖还没来。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把手揣进兜里，缩着脖子等。校门紧闭着，门卫室也没人，整条街空空荡荡的，只有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九点五十五。

九点五十八。

十点整。

她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她正准备发消息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邱莹莹！”

她回头，看见王毅颖正从街角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帽子扣在头上，跑起来的时候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

“对不起对不起，”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起晚了。”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笑。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从帽子里支棱出来，眼角还有没睡醒的痕迹，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的时候好像在发光。

“没事。”她说。

王毅颖缓过气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红围巾停了停，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三**

王毅颖带她去了一家早餐店。

店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春节不打烊”的红纸。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油条豆浆的香味。

“老板，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王毅颖熟练地点单，然后领着邱莹莹坐到靠窗的位置。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面前放着一碗豆腐脑。柜台后面，老板娘在忙活着，灶上的油锅滋滋响。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邱莹莹问。

“我以前住这附近，”王毅颖说，“初中那会儿天天早上来这儿吃。”

邱莹莹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桌角被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

豆浆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切成小段放在盘子里。茶叶蛋是卤过的，蛋壳上裂着细密的纹路。

“吃啊，”王毅颖说，“发什么呆？”

邱莹莹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还有一股面香。她喝了口豆浆，烫的，但很香。

“好吃吗？”王毅颖问。

邱莹莹点点头。

王毅颖笑了，低头开始吃。他吃东西还是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但看起来比平时开心。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店门，阳光正好照在巷子里，把积雪照得亮晶晶的。

“接下来去哪儿？”邱莹莹问。

王毅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带你去我初中看看。”

**四**

王毅颖的初中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那是一所很普通的中学，红色的教学楼，灰色的操场，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寒假里学校没人，大门紧锁着，但王毅颖带着她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段围墙比较矮，墙上还有几个凹进去的踏脚处。

“你不会是要——”邱莹莹话没说完，就看见王毅颖已经翻上墙了。

他骑在墙头，朝她伸出手：“来。”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看那堵墙，犹豫了两秒。

她这辈子从来没翻过墙。她是好学生，是三好学生，是年级第一，是绝对不会做这种出格事情的人。

但此刻，阳光从王毅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亮亮的，朝她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空中。

邱莹莹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那只手。

王毅颖用力一拉，她踩着墙上的凹处往上爬，然后被他一托，顺利地翻到了墙头上。

“跳。”他说。

邱莹莹闭着眼睛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被王毅颖扶住。

“没事吧？”

“没事。”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学校的操场上。

雪把操场盖得严严实实，没有脚印，白得像一张纸。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远处，窗户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

“走。”王毅颖说。

他带着她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来到后面的一排平房前。

“这是以前的初三教室。”他指着其中一间，“我就在这儿上的。”

邱莹莹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桌椅都搬走了，只剩几块破旧的黑板靠在墙角。

“我那会儿天天逃课，”王毅颖说，语气很平静，“从后门溜出去，翻墙去网吧。班主任抓了我无数次，每次都保证下次不逃了，第二天照逃。”

邱莹莹没说话，听着他继续说。

“后来有一次，我打架，把人打伤了。学校要处分我，班主任帮我求情，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他顿了顿，“但我不想上了。反正也考不上高中，不如早点出去混。”

他转过头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你猜后来怎么着？”

邱莹莹摇摇头。

“班主任把我爸叫来，我爸来了之后，一句话没说，先给了我一巴掌。”王毅颖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邱莹莹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要是再惹事，就滚出去，别回家丢人。”王毅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就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其实不怪他。我那会儿确实不是东西，换我我也这么干。”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说：“你后来为什么转学了？”

王毅颖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在一中又打架了。”

“为什么打？”

王毅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有人欺负一个初一的小孩，我看不惯。”

邱莹莹没说话。

“我知道很蠢，”王毅颖说，“人家欺负人关我什么事，我上去打什么。但我就是看不惯。从小就这样，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管了就得罪人，得罪人就打架，打架就被开除。”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是个麻烦精，谁沾上我谁倒霉。”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觉得。”

王毅颖愣住了。

“帮别人出头，不是麻烦，”邱莹莹说，“是善良。”

王毅颖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邱莹莹，”他忽然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邱莹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王毅颖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带你去别的地方。”

**五**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一个公园。

就是上次那个下雪天他带她去的公园，那棵挂满冰凌的树还在，但冰凌已经化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们沿着小路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寒假作业做完了吗？”王毅颖忽然问。

“差不多了。”

“我还有好多，”他说，“数学卷子还有八张，英语还有三套，语文还有五篇阅读……”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那你还有空出来玩？”

王毅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玩，这是劳逸结合。”

邱莹莹笑出了声。

王毅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邱莹莹，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邱莹莹的笑容僵在脸上，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王毅颖说，“你平时老是绷着脸，看起来特别严肃，跟个小老太太似的。笑起来就不一样了，像……像……”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行了行了别说了。”邱莹莹加快脚步往前走。

王毅颖追上去，和她并肩走着。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走到公园深处，有一个湖，已经冻上了。湖面上盖着厚厚的雪，有几个小孩在边上试探着踩冰，被大人呵斥着拉走了。

“你滑过冰吗？”王毅颖问。

邱莹莹摇摇头。

“想试试吗？”

“这冰结实吗？”

“应该结实，”王毅颖说，“这湖挺浅的，就算掉下去也淹不死。”

邱莹莹：“……”

王毅颖已经迈步往湖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朝她伸手：“来。”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看湖面，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上去了。

湖面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有点滑。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生怕摔倒。

王毅颖在前面走，步子很大，看起来很稳。他忽然转过身，倒着走，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

“怕什么，摔不着。”

话音刚落，他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邱莹莹惊呼一声，伸手想去拉他，但没拉住。

王毅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里。

邱莹莹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毅颖躺在雪地里，仰面朝天，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邱莹莹，忽然也笑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在阳光下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红红的，好看极了。

“你笑够了没有？”他问。

“没、没有……”邱莹莹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毅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忽然抓起一把雪，朝她扔过去。

邱莹莹被雪砸中，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雪，又抬头看着王毅颖，表情有点懵。

然后她蹲下去，也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湖面上打起雪仗来。

邱莹莹从来没打过雪仗。从小到大，她的寒假都是在书桌前度过的，偶尔下楼堆个雪人，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她不知道打雪仗这么好玩，不知道在雪地里跑这么累，不知道笑得太多肚子会疼。

最后两个人都累得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邱莹莹。”王毅颖忽然开口。

“嗯？”

“下学期，你还给我补课吗？”

邱莹莹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

“你不想补了？”她问。

“想。”王毅颖说，“就是问问。”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说：“补。”

王毅颖笑了。

**六**

从公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找了家小店吃饭，是王毅颖推荐的，说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店不大，卖麻辣烫的，老板娘认识他，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小颖来了？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

王毅颖笑着应了几声，领着邱莹莹找了个位置坐下。

邱莹莹看着面前那碗红油油的麻辣烫，有点犯难。

“怎么不吃？”王毅颖问。

“太辣了。”

“你不能吃辣？”

邱莹莹摇摇头。

王毅颖看了她一眼，端起她的碗，去柜台那边跟老板娘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回来了，碗里的红油少了很多，汤底变得清亮了。

“行了，现在不辣了。”

邱莹莹低头尝了一口，果然不辣了，但还是有味道，麻麻的，香香的。

“你让老板娘换汤了？”她问。

“嗯，给你换了骨汤的。”王毅颖说，“能吃辣吗？”

邱莹莹摇摇头。

王毅颖笑了：“行，记住了。”

两个人低头吃饭。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他们往公交站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站台，邱莹莹看了看站牌，说：“我坐这趟。”

王毅颖看了一眼，说：“嗯。”

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冷风吹过来，邱莹莹缩了缩脖子，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

王毅颖看着她，忽然伸手，帮她把围巾理了理。

邱莹莹僵住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有点凉，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就收回手了。

“围歪了。”他说。

邱莹莹“嗯”了一声，不敢看他。

车来了。

邱莹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毅颖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手揣在兜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说他家住在哪儿，为什么要送她来公交站，他自己怎么回去？

她掏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明天再问吧。

**七**

回到家，邱莹莹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头发有点乱，围巾也歪了——不对，刚才王毅颖帮她理过了，现在应该是正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翻墙，学校，湖边，雪仗，麻辣烫……

这些事她以前从来没做过。

不对，是从来没想过要做。

可是今天，她做了。

而且还挺开心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王毅颖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嗯，你也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再收到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