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熙衡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忽然,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茫然:

“我好恨他。”

沈瑶错愕地低下头。

梁熙衡没有抬头,只是重复了一遍:

“姐姐,我好恨他。”

他停了一下,喉间滚动着血沫的气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瑶的手指收紧。

“你回去以后……可以帮我要到答案吗?”

沈瑶咬着牙:“你自己去要答案!”

梁熙衡慢慢抬起眼,那双向来幽深的瞳孔此刻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边缘散开一片湿润的模糊。

他看着她,轻轻地、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

“姐姐,求求你。”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她心上。

“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帮我,不要让爸爸过得那么痛快。拿着这些证据,帮我找到他。让他来找我。”

沈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

他们之间有过快乐的日子,嬉笑怒骂,互相拉扯,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为什么?她又少了一个亲人?

可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这是梁熙衡自己选的结局。

沈瑶望着他那双逐渐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盯着她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

梁熙衡嘴角的血渍随着笑意轻轻裂开:“你怎么能落泪呢?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沈瑶没有答话。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

她只是跪在那儿,看着他单膝陷在她染血的裙摆中,婚纱的白与鲜血的红混在一起,像一幅太过浓烈的油画。

梁熙衡的脸越来越白,白得像教堂里的烛蜡,连唇色都褪尽了。

沈瑶最后只问:

“熙衡,你究竟为什么爱我?”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梁熙衡只是抬手,扯开了两人之间的红线,慢慢从脖子上拽下一枚银色的长命锁。

那锁片贴着他的皮肤许多年,还带着体温,上面刻着早已模糊的吉祥纹样。

他把它放在她掌心里,然后合拢手指。

“走吧。”他说,“带我走吧,姐姐。我不想……我不想再没有家了。”

临死前的话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沈瑶却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沈瑶,快走吧。错过这次,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沈瑶低头看一眼掌心的长命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熙衡也在看她。

他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瞳孔里,然后轻轻别开了视线。

再舍不得她,也不能再缠着她了。

快要死去的人,最后都很难看。他不想她记住的,是自己面目全非的样子。

他想让她记住的,是教堂里的花、是那枚蓝钻,而不是他倒在血泊里,连喘息都断断续续的模样。

梁熙衡偏过头,喊了一声:

“阿绍,送姐姐走!”

阿绍红着眼眶,一把拽起魂不守舍的沈瑶。

她的手腕被攥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头纱拖在地上,沾满了花瓣和血迹。

走出教堂大门的那一刻,沈瑶忍不住回过头。

她最后看见的,是梁熙衡一个人跪在空旷的教堂中央。

四周是纷扬的花瓣和满地的血渍。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落在少年肩上,像神明的抚慰。

他低着头,从胸前那束被血浸透的红玫瑰里摘下一片花瓣,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沈瑶知道,他想吻的是她。

可她已经跨出了那扇门。

风从托斯卡纳的田野上吹来,卷起她沾血的裙摆和散落的头纱。

身后的教堂大门缓缓合拢,将那抹跪在光影里的身影彻底隔绝在黑暗里。

沈瑶攥着那枚长命锁,没有再回头。

她答应了。

“熙衡,姐姐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