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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了。

暗红色变淡了,深褐色变浅了,墨绿色褪成了淡青色,琥珀色几乎看不见了。

五颜六色的药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李然的惨叫声渐渐小了。

不是不痛了,是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

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一样的低吼。

脸还是红的,青筋还是暴着的,身体还是在发抖。

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心法还在转。

一圈,又一圈。

四个小时过去了。

药水彻底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池底的石材纹路。

那些五颜六色的药力,全部被他吸进了身体里。

李然不叫了。

不是熬过去了,是没力气叫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池壁上,头往后仰,枕着石材的边缘。

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脸上是一种被彻底榨干之后的空白。

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急促。

手还搭在池子边缘,但手指已经松开了。

指甲缝里的血丝被水冲淡了,只留下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身体不抖了,已经麻木了,也就是说痛还在,只不过是传递不到大脑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拧了又拧,拧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

然后,慢慢的,那种被榨干的感觉开始消退。

不是消失,是退潮。

从骨头里退出来,从肌肉里退出来,从皮肤下面退出来。

退潮之后留下的,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充盈感。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脸上的红色褪去了,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慢慢的,他睡着了……

在浴池里,靠在池壁上,头歪向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苏婉站在池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姑娘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让他睡。”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

姑娘们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浴室。

苏婉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池子里睡着的李然。

他的侧脸在水汽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金色的纹路照得若隐若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浴室里只剩下李然一个人。

还有就是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声。

还有池水慢慢从边缘滴落的声响。

他睡得很沉。

……

……

……

李然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面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

身体下面是软的,极软。

那是一种整个人都陷进去的。

被什么东西托住每一寸的软。

被子盖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很暖,暖得像被人抱在怀里。

他动了一下手,手背蹭到被面。

被面滑得厉害,像水流过皮肤。

冰岛野鸭绒。

他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

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说这种被子是用冰岛野鸭胸口最细最软的那一小撮绒毛做的。

一只鸭只能取几克,一床被子要几百上千只鸭。

价格贵得离谱,一床能抵一辆车。

他现在就盖着这样一床被子。

视线往旁边移。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杯子旁边是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放着几块点心,颜色金黄,表面撒着芝麻。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姑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但又没完全睡着。

每次头垂下去,就立刻抬起来,眨眨眼,继续盯着他。

是穿白裙的那个。

裙子换了一件,还是白色的,但样式不一样。

这件是方领的,领口开得比上次那件大一些,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袖子是宽的,到手肘处收拢,用一根细带子系着。

头发披着,没扎,垂在肩膀两侧。

她的眼睛有点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

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很淡,被皮肤的白衬得明显。

看见李然睁开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床边。

“李然先生!您醒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