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刚推开车门,那扇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因为林言已经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
林言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显然还没睡。
他朝轿车这边望了一眼,略微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褚万霖伸手推开另一侧的车门。
“上车。”
林言没有犹豫,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窗外弄堂里昏黄的路灯。
“褚先生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林言开口,语气平静。
褚万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又被车窗的缝隙抽走。
“日本人刚才袭击了链霉素工厂。”他终于开口。
林言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呢?”
“考克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撤厂。设备、菌株、研究员,全部搬走。香港,新加坡。”
他顿了顿,看向林言:
“你怎么看?”
林言沉默了片刻。
“考克斯先生的决定是对的。”他说,“日本人已经疯了。第一次袭击研究所,第二次袭击工厂,第三次呢?他们不会停手的。链霉素对他们太重要了。”
“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林言斟酌着词句,“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褚万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话,是站在医生的角度说的,还是站在别的什么角度?”
林言迎上他的目光:
“站在我了解日本人的角度。我这段时间给他们看病,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褚先生,他们不怕死,也不怕杀人。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褚万霖沉默。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良久,褚万霖开口:
“工厂才开工没多久。之前的投资没赚回来,现在说要撤,公董局那边没法交代。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他们还在观望,觉得日本人不敢动租界。如果工厂带头撤了,法租界的其他人跟风,那......”
林言自然知道褚万霖担心什么,笑了笑: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没必要考虑太多。
褚董事,我们之前成立万霖研究所的本意不就是为了你兄弟的病吗?
现在他的病好了,万霖研究所,链霉素工厂哪怕都关闭了又能怎么样呢?”
此话一出,褚万霖也笑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林言说得对。
“所以。”林言继续说道,
“现在考克斯要撤厂就让他撤,但需要他给公董局补偿,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美国人的心思写在脸上,他早已经把菌株带回美国,美国工厂马上也投产了,不想在上海投入人力物力罢了。”
林言的话点醒了褚万霖,他定了定神看向林言:
“林医生,那麻烦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工厂,和考克斯的谈判还需要你。”
“行。”
林言也对考克斯直接撤厂的做法有些想法,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回家换了件衣服,随即跟着褚万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