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林许坐在工位上,看着行政部的小姑娘推着小车挨个工位发年终奖红包。红色的小纸袋摞成小山,小车每停一处,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姐,你的!”

林许接过红包,道了声谢。信封比想象中厚,她捏了捏,没拆,直接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隔壁工位的小周已经拆开了,数了数,嗷一嗓子蹦起来:“我去,今年居然有半个月!许姐你多少?”

“没数。”

“数数呗,让我嫉妒一下。”

林许笑了笑,没接话。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处理完的表格,她把最后几行数据核对完,点了提交。

窗外是深圳冬天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片金黄。楼下花市已经开始搭架子了,工人骑着三轮车拉来一车车金橘和桃花,红红绿绿地堆在路边。

办公室里越来越吵,有人在讨论回家的车票,有人在约着过年去哪玩。林许听着,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

“许姐,”小周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明天。”

“坐火车还是高铁?我抢了好久才抢到一张硬卧,累死了。”

林许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火车。”

“也是硬卧?”

“硬座。”

小周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两声:“那多累啊,十几个小时呢……”

林许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笑着回答:“习惯了。”

她没说,其实连硬座都没买到。是无座。

她已经没有家了。老家早在她出来广州读书时就卖了,哪还有家。

这些她都没说。没必要。

“那我先走了。”她冲小周点点头,“年后见。”

“哎,许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穿过热闹的办公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第二天一早,林许照常起床。

群租房里已经空了。同屋的几个女生昨晚就走了,客厅里散落着没来得及扔的垃圾,方便面桶、零食袋子、几张揉皱的火车票。阳台上晾着两件忘了收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林许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把客厅的垃圾扫了,又把阳台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放在那女孩的床上。

然后她背上包,出门。

去疗养院的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年关将近,街上的人和车都少了,一路畅通。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路边的店铺大多贴上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有些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初八营业”的告示。

她在疗养院门口下了车,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兜橘子,一箱牛奶。

值班的护士认识她,笑着打招呼:“小林又来啦?过年还来吗?”

“来接我妈回家过年。”

护士愣了一下:“回家?她这情况……能行吗?”

“就几天,初七就送回来。”林许说,“我问过医生了,说她最近情况稳定,可以的。”

护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许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母亲坐在床边,正对着窗户发呆。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头发花白,背影瘦削,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凸出来。

“妈。”

母亲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小许?”

“是我。”林许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来接你回家过年。”

“回家?”母亲皱了皱眉,“回家?”

“对,回家。咱们回家。”林许握住她的手,“你陪我回家住几天,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母亲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林许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慢慢搓着,想把它捂热。

“你爸呢?”母亲突然问。

林许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不在。”她说,声音很平静,“就我们俩。”

母亲看着她,目光又变得遥远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不再说话。

林许也没再说话。她就那样坐着,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斜过去。

顾一凡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林许正扶着母亲从疗养院出来,慢慢往公交站走。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林许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行李和年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半天才接起来。

“喂?”

“林许,”顾一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站或者机场,“你在哪儿呢?”

“在路上。”

“回老家了?”

“嗯。”

“坐的什么车?火车还是高铁?”

林许没回答。母亲突然停下来,弯腰去捡地上的一片枯叶。林许只好也停下来,等着。

“林许?”

“在。火车。”

“硬座还是硬卧?”

林许沉默了一下:“硬座。”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

“我之前说的,”顾一凡的声音低下来,“邀请你和你母亲过来广州旅游,你再考虑考虑?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人过来就行。”

“不了。谢谢你。”林许说,“我要带我妈回老家过年。”

母亲终于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枯叶翻来覆去地看。林许腾出一只手,轻轻把叶子拿过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老家……”顾一凡顿了顿,“你老家还有人在吗?”

林许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一凡赶紧说,“我就是想着,你要是回去也没什么人,不如……”

“有人在。”林许打断他,“我妈在,就够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顾一凡才说:“那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林许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母亲还在低头看着垃圾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走吧。”林许挽住她的胳膊,“公交车快来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小许,”她说,“你爸爸呢?”

林许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爸在家等我们呢。”她说,“走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林许坐在她旁边,把两个人的行李塞在脚边。

车上人不多,都是些老人,拎着菜篮子或者购物袋,大概也是去置办年货的。有一个老太太跟林许的母亲搭话:“带女儿去办年货啊?”

母亲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太太讪讪的,不再问了。

林许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说:“妈,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

母亲没应,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公交车经过一片老城区,路边的房子都很旧了,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有些窗户上贴着红纸,有些窗户空着,黑洞洞的。

母亲突然说:“这里,我来过。”

林许愣了一下:“哪里?”

母亲指了指窗外:“那里。以前有一个理发店。我带你来剪过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