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嗣源
同光元年,春。
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史称后唐庄宗。
这一年,沈墨已经在晋阳待了三年。三年间,他从一个懵懂的穿越者,变成了李存勖府中颇受信任的幕僚。他参与过军议,出过计策,甚至随军去过几次战场。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只说能说的话,只做能做的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他知道“未来”。
那天,一个中年将领回到晋阳。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带着一队亲兵进城,径直去了李存勖的府邸。
沈墨在街上看到他的时候,心里猛地一跳。
李嗣源。
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勖的养兄,战功赫赫的沙陀名将。也是——日后会取代李存勖的人。
沈墨站在街边,看着那一队人马从面前走过。李嗣源骑在马上,目光沉静,目不斜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沈墨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沈先生认识他?”身边有人问。
沈墨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过。”
那人说:“那是李总管,皇上的养兄,刚从汴梁回来。听说这一仗打得不顺,皇上心情不好。”
沈墨点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晚上,李存勖设宴为李嗣源接风。沈墨作为幕僚,也参加了宴会。
宴席上,李存勖和李嗣源对坐而饮,谈笑风生。李存勖称他“阿哥”,语气亲热;李嗣源恭恭敬敬,一口一个“陛下”。两人看起来兄友弟恭,但沈墨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酒过三巡,李存勖忽然说:“阿哥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朝中正缺人,你来帮我。”
李嗣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有命,臣自然遵从。只是河北那边……”
“河北有别人。”李存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
李嗣源沉默了一下,低头道:“是。”
沈墨在旁边看着,心里隐隐不安。
他记得史书上写着:李存勖称帝后,宠信伶人,疏远旧臣。李嗣源功高震主,被猜忌,最后被迫起兵。这顿饭,也许是这一切的开端。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宴席散后,沈墨独自走出府门。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很想念那个小院。
守玉应该在等他。阿宁应该已经睡了。阿念可能还在闹着要听故事。
他想回去。
可他能回去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回头,看见李嗣源走了出来。
“沈先生?”李嗣源看见他,微微一愣,“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沈墨行礼:“李总管。”
李嗣源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先生跟了陛下几年了?”
“三年。”
“三年……”李嗣源点点头,“先生觉得,陛下这人如何?”
沈墨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斟酌着说:“陛下雄才大略,是乱世中的英主。”
李嗣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雄才大略,是啊。可雄才大略的人,往往听不进别人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乱世,要学会保全自己。”
说完,他大步离去。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第20章 前朝遗民
李嗣源留在晋阳后,沈墨和他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
李嗣源不似李存勖那般意气风发,也不似郭威那般质朴敦厚。他沉静,内敛,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每次见到沈墨,他都会点点头,打个招呼,但从不多说。
沈墨对他保持着距离。他知道这个人的未来,知道他会起兵,会当皇帝。他不想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但他没想到,李嗣源会主动找他。
那天,沈墨正在府中整理文书,有人通报说李总管来访。他愣了一下,连忙出去迎接。
李嗣源站在院子里,身边跟着一个老者。那老者六十多岁,穿着破旧,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沈先生。”李嗣源说,“这位老先生想见你。”
老者走上前,对沈墨行了一礼。他行的礼很怪,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拱手礼,而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沈墨心里一动。
“老先生从哪里来?”他问。
老者说:“老朽本是长安人,年轻时四处游历,去过很多地方。”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咬字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
沈墨问:“老先生去过哪里?”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老朽去过西边,很远很远的西边。那里的人,长得和咱们不一样,说的话也和咱们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沈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字,老先生可还记得?”
老者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布上画着一些符号——阿拉伯数字,还有几个英文字母。
沈墨的手开始发抖。
“老先生……在哪里见过这些?”
老者说:“年轻的时候,在西域遇到过一队商人。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带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教我的。”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那队商人,可曾说过他们从哪里来?”
老者摇头:“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比划着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翻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海。后来,他们往东边去了,再没见过。”
沈墨沉默了。
不是穿越者。只是见过穿越者的遗物。
可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里?
“老先生,”他问,“那些商人,后来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者想了想:“有个商人死在我们那里,埋了。他留下一个铁盒子,打不开。后来,那个盒子被人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墨心里一阵失落。
“老先生为什么来找我?”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李总管说,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老朽想,也许先生认识这些字。”
沈墨摇摇头:“我不认识。”
他没有说谎。他不认识。他只是一个学历史的,不是学外语的。那几个字母,他勉强能认出一个“A”,一个“B”,其他的就看不懂了。
老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多谢先生。”
他转身要走,沈墨忽然叫住他:“老先生,那个死去的商人,埋在哪里?”
老者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在西域,一个叫龟兹的地方。先生要去?”
沈墨摇摇头:“只是问问。”
老者走了。李嗣源看了沈墨一眼,也没有多问,跟着走了。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人来过。在他之前,有人来过这个时代。那个人没能回去,死在了西域。
那他呢?他能回去吗?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白云飘过。那白云的后面,有没有一个通道,可以让他回到千年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在这里活着。
第21章 守玉心意
那天晚上,沈墨回到郭威的小院,整个人有些恍惚。
柴守玉正在做饭,看见他的样子,问:“怎么了?”
沈墨摇摇头:“没事。”
柴守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郭威也在。他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柴守玉,忽然说:“守玉,给沈先生夹菜。”
柴守玉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墨碗里。沈墨低头吃饭,没说话。
郭威又说:“沈先生,守玉这丫头,手艺如何?”
沈墨点头:“很好。”
“人也好吧?”
沈墨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郭威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郭威把沈墨叫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先生。”郭威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墨说:“你说。”
郭威看着他,目光认真:“守玉这丫头,对你有点意思。”
沈墨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郭威笑了笑:“别装傻。我养她这么多年,她的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每次你来了,她眼睛就亮。你走了,她就发呆。你以为我看不见?”
沈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威拍拍他的肩:“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以后要去哪里。我只问你一句:你对守玉,有没有意思?”
沈墨沉默了很久。
对柴守玉,他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见面,她对他横眉冷对,他觉得这姑娘脾气真大。后来慢慢熟了,他发现她其实心地很好,只是经历太多,防备心重。再后来,他看她照顾郭威,看她教阿宁识字,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每次看到她,他心里就安稳一些。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郭威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了,我明白了。你不讨厌她,对不对?”
沈墨点头。
“那就够了。”郭威说,“这世道,能遇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已经不容易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守玉那丫头命苦,从小没了爹娘。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辜负她。”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现代的父母,想起那场考研,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接受一个人的心意?
可郭威说得对。这世道,能遇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已经不容易了。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回头,看见柴守玉站在门口。
“郭叔跟你说什么了?”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