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韩景山连拖带拽,把社区的王主任请进了院子。
王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左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典型的基层干部做派。
他一进院门,瞅见泥坑里四仰八叉躺尸的周晓燕,又瞧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老韩啊,这大雪天的,是演的哪一出啊?”王主任搓着冻僵的手,跨进堂屋门槛,圆滑的官腔随之抛出,“一家人有话好好商量,何必闹得街坊四邻都不安生呢?”
韩明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子,示意韩秀兰倒水。
热气腾腾的高末茶水推到王主任面前,韩明才不急不缓地开口:“王主任,让你看笑话了。今天请你来,是给我们韩家做个中人。我家老大有出息,自己提出来要每个月拿出工资的一半孝敬我们老两口。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他以后工作忙忘了,想当着公家人的面,立个字据。”
这话里带着刺,偏偏还包着一层“孝顺”的糖衣。
王主任在基层调解了半辈子纠纷,眼睫毛都是空的,拿眼角扫了一下韩承毅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心里就明镜似的了。
这哪是主动孝敬,分明是被老子捏住了七寸,逼着放血割肉呢。
王主任端起茶杯暖手,为了在两边落个好人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施展和稀泥的本事。
“承毅这份孝心,确实难得啊。咱们这片,能有几个像他这么觉悟高的年轻干部?”王主任转头看向韩明,摆出一副商量的口吻,“老韩,承毅现在是干事,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五对吧?咱们不如定个死数,也别说什么一半不一半了,算起来有零有整的多麻烦?”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干脆每个月给个二十五块,或者三十块凑个整。白纸黑字写明白这个确切数字,每个月按时交钱,这事儿就算圆满了,你看怎么样?”
定死数?
一直像根木头杵在旁边的韩承毅,灰败的眼底瞬间爆出一团狂喜的亮光。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强行压制着不让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漏出来。
王主任真是他命里的救星!
韩承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现在五十六块的工资,交三十块确实肉疼。
但他才二十九岁!
只要熬过这两年,提干当了科长、处长,工资涨到一百、两百,要是按比例交一半,那是要了他的命。
可要是今天白纸黑字把金额“定死”在三十块,等以后通货膨胀了,三十块算个屁?
拿三十块买个终身好名声,这买卖划算得要命!
“王主任说得在理!”韩承毅迫不及待地接话,生怕韩明反应过来。他两步跨到木桌前,顺势从王主任上衣口袋里拔出那支钢笔,“爸,王主任这是为了咱们家好。这三十块,我以后就算砸锅卖铁,也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您送来!我这就写!”
他急吼吼地拔开笔帽,手腕悬在信纸上,迫不及待地就要落笔。
“慢着!”
韩明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直接把那叠信纸震得滑偏了半寸。
韩承毅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曲的蓝线。
韩明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