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拍打着破旧的木窗棂,发出阵阵朽木特有的嘎吱声。
卧室内只点着一盏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头方寸之地。
叶海棠顺着床沿坐下,习惯性地把手伸向炕席底下的夹缝。
那是她藏针线笸箩的地方。
粗糙的指尖刚挑起一叠废旧的硬纸壳和浆糊刷子,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半空中横劈过来,直接将那笸箩连盆带底扣住了。
“大半夜的,翻这些破烂干什么?”韩明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那头顶昏黄的灯光,将叶海棠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叶海棠手背被笸箩边缘硌了一下,她缩回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这……这不是东头火柴厂的计件活儿嘛。我寻思着今晚糊个两百个纸盒,明天拿去交差,好歹能换个几毛钱买把青菜。承毅出国要凑三千块,家里哪哪都要用钱,能省一分是一分啊。”
几毛钱。
韩明喉咙里滚过一阵干涩。
前世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冲进脑海。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为了给几个不孝子攒钱,夜夜坐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糊火柴盒、纳鞋底。
大冷的天,手指头全冻裂了口子,血丝渗进浆糊里。
后来积劳成疾,连救命钱都被这群吸血鬼瓜分得一干二净。
“碰”的一声。韩明夺过那个装着纸壳的笸箩,反手重重磕在旁边的缺腿木桌上。
桌子剧烈摇晃,笸箩里的浆糊刷子滚落在地。
“以后天一黑,就上床睡觉!”韩明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海棠,粗粝的指节指着那张床铺,“谁再敢让你点灯熬油地干活补贴家用,我亲手打断他的腿!这韩家还轮不到你一个老娘们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叶海棠被这声断喝吓得肩膀重重一缩。
她心疼那点没赚到手的手工钱,张了张嘴,怯生生地想要反驳。
可当她抬起头,触及韩明那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时,到嘴边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只能低着头,乖乖和衣躺下。
看着妻子瑟缩的背影,韩明转过身,大腿顶开长条板凳,在桌边坐下。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盒两毛钱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逼仄的屋子里腾起,辛辣的烟草味窜进肺管,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越过南方沿海,吹到了这个小县城。
他太清楚未来几十年的风向了。
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光靠国营渔场每个月那几十块钱的死工资,顶多饿不死。
想要真正把腰杆挺直了,必须得有真金白银。
未来买房囤地、倒腾国库券,甚至南下炒股,哪一样不需要本钱?
重活一世,他不仅要用铁腕手段斩断那几个吸血鬼的贪根,还要自己活得痛快富足。
指望儿子养老?
那是把脖子伸进别人的套索里。
韩明把抽剩半截的烟头扔在脚底碾灭,回身走到大衣柜前。
他蹲下身子,拉开最底层那个掉漆的抽屉,手掌顺着木板缝隙往里掏。
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这是韩家放余钱的“保险柜”。
他把铁匣子端到桌面上,掀开盖子。昏暗的灯光照进盒底。
韩明的动作停住了。
匣子里零零散散躺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大团结,剩下的全是两块、一毛的毛票,还有几个硬币在角落里泛着可怜的暗光。
韩明把里头的钱全倒在桌面上,粗糙的手指一张张抹平纸币的折痕。
十块、二十块、三十块……
他来回点算了两遍。全家的现金加起来,竟然只有区区三十七块两毛!
他堂堂一个干了一辈子国营渔场的八级工,每个月工资在县城也算中上水平。
结果呢?
大儿子结婚摆阔气,老四整天白吃白喝四处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