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寒风把窗户纸吹得簌簌作响。
韩明掀开带着补丁的棉被,趿拉着布鞋下地。
他把昨晚剩下的五百多块大团结理成整齐的一叠。
一层一层用泛黄的旧报纸包严实。
顺着领口,直接塞进贴近胸口的棉袄内袋里。
拉链一直拉到顶端,布料摩擦发出一阵闷响。
院子里,叶海棠正在生煤炉子。
滚滚黑烟被风一吹,呛得她连连咳嗽。
韩明没管老伴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步跨出院门,直奔国营渔场。
一路上,老旧的自行车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停在渔场办公楼底下。
三楼厂长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
韩明毫不客气,抬手一推。
实木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刘厂长正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
桌上堆满了红头文件和连年亏损的报表。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见到韩明这尊老资历的八级工大步跨进来。
刘厂长赶紧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从转椅上站起身。
“老韩啊!你怎么大清早跑这儿来了?”
刘厂长抓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个印着大红花的搪瓷杯里兑水。
滚烫的水柱激起一阵白气。
“是不是要打退休报告?你放心,厂里再难,你老韩那份退休金和米面福利,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刘厂长把茶杯推到办公桌边缘。
韩明没接那杯热茶。
他大刀金马地拉开对面的绿漆木椅,直接坐了下去,指背叩击着桌面,笃笃的声音敲在木板上,“我要看渔场去年的财务总账!”
这话一出。
刘厂长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晃。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赶紧放下茶杯,甩着手,脸色变了又变。
“老韩,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财务账目是厂里的机密,哪能随便看!”
韩明嘴角扯起一抹冷笑,身子往前一探。
双手交叉搭在办公桌面上,那股常年搏击风浪的气场直接压了过去。
“不看也行。”
韩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的瞬间,他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盯住刘厂长。
“那就直接聊聊,二号网箱每个月虚报的两吨柴油损耗去哪了?”
刘厂长额头的冷汗顷刻间冒了出来。
韩明吐出一口白烟,继续加码。
“还有,上个月报修的三艘捕捞船,零件全是去旧货市场论斤称来的废铁,账面上走的全是原厂新件的价码。”
“这中间小两千块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几句话。
字字见血,刀刀咬肉。
刘厂长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转椅上。
皮质椅垫被压出一声漏气的声响。
他抓起桌上的白毛巾,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老韩!韩老哥!你可别去县纪检委瞎说啊!”
刘厂长嗓音发干,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摇。
“厂里上百号人要吃饭,我也是为了给大家搞点福利,被逼得没办法了!”
看着刘厂长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韩明眼底的嘲弄更甚。
他不紧不慢地把抽剩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边缘摁灭。
“我不去举报。”
韩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相反,我是来给你排忧解难的。”
刘厂长愣住了,抓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现在的国营大锅饭,养的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懒汉。”
韩明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
“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有心思出海打鱼?只有把网撒出去,把责任落到人头上,这死局才能活!”
他一指那个水渍画成的圈。
“分包捕捞,定额上交!”
刘厂长眼睛登时亮了,半张着嘴,呼吸逐渐粗重。
“厂里把船只承包给个人。”